「買呀!」梅琪在旁鼓吹。
「不行,太貴了。」
「我來買。」梅琪伸手接過來。
露露奪回去放在原位。「噢,不可以。」
梅琪再次搶回來。「可以。」
「不行,你不可以!」
「露露,」梅琪輕斥道。「我錢多得沒處花,請你讓我買下吧。」
她們四目交接。「好吧,謝謝你。」
一小時後她們漫步越過沙灘到凱南島,遊覽燈塔和海灘,面向密西根湖吃野餐。梅琪戴上太陽眼鏡,躺在毯子上。
「露露,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說吧。」
「我在藝品店說的是真話,我非常富有,卻不在乎。」
「我倒想嘗嘗富裕的滋味。」
「他們給了我一百萬的賠償金,我卻寧願放棄一切換回菲力的性命。」梅琪翻身側躺面對露露。「自從民航局判定飛機失事是人為疏失,我就知道今生再也不缺錢。」她掐手數算。「子女養育和教育費、生者補償……」她憤怒地指著自己。「露露,你能想像菲力受苦而我拿錢的感受嗎?」
露露輕聲探詢:「你寧願沒有賠償嗎?」
梅琪張大嘴巴,望著露露沉思,她翻身仰躺,一手摀住額頭。
「說願意是很愚蠢,但是你不懂嗎?西雅圖的房子、凱蒂的學費、我們倆的新車都來自那筆賠償金,我厭倦教烹飪、厭倦那些吵鬧不休的學齡前兒童。但是銀行空有大筆存款,卻無人分享,即使要結交朋友,都怕對方貪圖的是金錢,天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或許你需要一些改變和刺激。」露露坐起身子。
「大家都這麼說。」
「大家是誰?」
「我的心理治療師。」
「既然都這麼說,必有道理存在,現在我們必須想看看。」露露蹙眉瞪著湖水沉思。
梅琪睜一隻眼覷她一下,然後又閉上,嘴裡咕噥地說:「噢,應該不錯。」
「嗯……讓我們想想你最擅長的……啊,我知道了!」露露興奮地跪起來。「哈町老宅!你知道老哈去年春天去世,房子從此沒人住嗎?那裡可以改成家庭式的旅館,只要——」
「你瘋了不成?我對旅館經營一竅不通!」
「……花錢整修一下。」
「我不要被困在這裡。」
「只有夏天而已,冬天你可以飛到巴哈馬釣凱子。你抱怨生活寂寞又討厭空房子,那就買一幢可以讓別人住的。」
「不行。」
「你天生就合適,家政學不就是烹飪、清掃和裝飾嗎?」
「露露,我不要——」
「而且你可以用古董裝飾,以你的財力,可以搜羅全芝加哥和綠灣的古董和工藝品,把房子佈置成巴爾的摩的大宅邸——」
「我絕不住娘家附近。老天爺,連電話都是同一區。」
「這點我倒忘了,你媽的確是大問題……」露露沉思地咬住下唇,倏地綻出笑容。「好解決,只要給她一塊抹布,叫她刷刷洗洗,她必定樂此不疲。」
「愛說笑!我絕不讓我媽踏進那裡。」
「好吧,凱蒂暑假可以來幫忙,這裡離學校不遠,正是度週末的好地方,不正合你意嗎?」
「露露,別傻了,只有瘋子才買那幢舊房子。」
「你只管經營,其他骯髒的工作僱人手做。而且現在買下正是時機,冬天整修,明年觀光季開幕。」
「我不要經營家庭旅館。」
「那裡地點奇佳,港灣的景色盡收眼底,客人一定排隊上門!」
「找別人吧,我還得回西雅圖教家政。」
「喂,西雅圖冬天連日陰雨,你在那裡無親無故,情緒沮喪時無人可投訴,只能求助於團體治療。」
「這麼說未免太愚蠢!」
「難道不是嗎?你需要時有誰幫助你?這裡才是你的根,朋友全在這裡,西雅圖有什麼吸引你的?」
沒有,梅琪咬著唇不願回答。
「何必固執呢?教書工作缺乏吸引力,房子又空虛……見鬼,我不懂你回去幹什麼?你渴望求新求變,問題在於怎麼變?或許你不想經營家庭旅館,但是嘗試一下又何妨?你還坐著幹麼?東西收一收,我們去看哈町老宅!」
「露露!」
她已經起身整理毛毯。「你儘管留下,無論如何我都要去。」
「露露!」
但是露露已然挾著毛毯和背包走到十碼外,並且扭頭大喊:「那幢房子至少有一百年,你買下來就可以列入全美家庭式旅館紀錄裡了。」
「我再說最後一遍,我不要——」她蹣珊地起身追趕。「該死的柯莉蘭!」
哈町老宅是1901年由一位藝加哥船運巨富為愛妻所建,但是大廈落成,愛妻已故,悲傷的船商不願觸景傷情,即將宅邸售予哈泰德家族。去年春天,哈泰德的孫子哈威廉年老病故,他的子孫都散居各地,只想將老宅求售分家。
「我們先看週遭的環境。」「安家不動產」的繆愛莎做完簡介後建議道。
宅邸本身年久失修,銜接地面的部分只有一個破舊的小陽台,油漆斑駁,欄杆零零落落,但是梅琪仰頭一望,看見一座漂亮的陽台俯瞰波瀾萬丈的湖面,而且二樓西南方還有她今生僅見最華麗的遊廊,一根根的木柱支撐高帽般的屋頂。
「噢,露露,你看上面!」她驚呼一聲。
「那是眺望台,」愛莎簡單介紹。「就在主臥室外,想進去看嗎?」
愛莎避開破舊的後門,選擇寬敞的前廊,穿越鑲嵌彩色玻璃的橡木門來到寬闊的大廳。梅琪忍不住興奮地驚呼一聲,一座華麗的樓梯婉蜒而上,通向開闊的二樓走廊。
即使霉味瀰漫,梅琪依然忍不住心動。
「整幢房子都以上好楓木為材質,而且專程由國外進口。」
露露站在門口左側說道:「梅琪,你看。」她掀開牆間的夾門,裡面全是灰塵和蜘蛛網。
愛莎迅速解釋:「哈太太身故之後,哈先生任由房子荒廢下去,但是明眼人一眼就看出瑕不掩瑜。」
大廳包括正式的會客室和相鄰的音樂廳,大廳對面是餐室,後面是廚房,貯藏室和傭人房相對。愛莎一拉開門,一隻花栗鼠一溜煙鑽進幾堆潮濕的舊報紙之間。
「這裡需要稍微整修一下。」愛莎赧然說道,帶頭走進廚房。
廚房的景象不忍卒睹,牆壁一角的綠色油漆斑駁,顯示水管滴漏的問題。水槽�袉玫陷部A窄窗的蕾絲窗簾變色發黃,一道無窗的破門通往屋後朽壞的陽台。
這番景象喚醒梅琪的理智。
「繆小姐,我們恐怕浪費了你寶貴的時間,這裡實在不符我的想像。」
愛莎毫不氣餒。「你要看它的未來而不是現在;既然來了,何不上樓看看。」
「我想不必了。」
「好嘛!」露露拉住梅琪的手臂,強迫她上樓。
梅琪掐露露一下,咬牙低語道:「這裡像廢墟一樣,而且氣味臭得像蝙蝠屎。」
「它的氣味像我嬸嬸家的閣樓。」
「二樓有五間房。」繆小姐說道。「哈先生住一間,其他都關閉。」
那一間正是連接露台的主臥房。梅琪才踏進去,心中頓生一股迷失感。遭水漬的壁紙、發霉的地毯、歷經老鼠啃嚙的舊傢俱都掩不住房間本身的優點,窗外的湖光山色、秀麗的支柱露台。它們宛如魔咒一樣,吸引梅琪開門步上露台,西望是碧波萬頃,湖光瀲灩的綠灣;俯視則為草坪和腐朽、半浮半沉的碼頭,週遭全是茂密古老的楓樹。但是露台本身堅固而雅致、宛如婦女望夫乘船歸來的望夫台。
梅琪忍不住一股失落感,只可惜菲力無福與她同享此情此景,或是攜手走下大廳那華麗的階梯。
明知日後將後悔自己竟然被露露說動做這瘋狂的傻事,此刻她依然決定要住進哈町老宅。
「帶我看看其他的房間。」她返身說道。
其餘的四房各有其特色和迷人的地方,但比主臥室遜色許多。參觀閣樓之後,梅琪再次踏進她最喜歡的房間。
我回家了,她無來由地想道,身體微微顫抖。
她隨著愛莎回到樓下。「我要把它改裝成家庭式旅館,有沒有都市計劃的問題?」
露露抓住她的手臂晃了晃,目瞪口呆,一副大吃一驚的模樣。
「你說真的嗎?」她低語道。
梅琪一手按住胃部,低聲耳語:「我體內直抖個不停。」
「家庭旅館,嗯……」愛莎沉思著。「我得查看看才能肯定。」
「我希望找個土木工程師來檢查房子的結構。這裡有地下室嗎?」
「形式而已。這裡是岩床地形,地下室實際上是個小地窖。」
黑暗陰濕的地下室簡直可以用來拷審犯人,但是愛莎聲稱火爐還能用。她們再次檢查所有的房間,廚房和傭人房的水管都有漏水的問題,浴室天花板搖搖欲墜。正當梅琪心裡七上八下的時候,前庭傳來露露的呼聲。「梅琪,快!你一定要來看!」
露露跪在地上捲開蟲蛀的地毯用沾濕的面紙在地上擦了又擦。「你看!真的是鑲花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