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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頁     雷恩那

  這時節,寒鴉盤踞枯樹,飛來一隻、兩隻也是常有之事。

  吟叫聲不歇,她擰眉閉了閉眼,再看,不禁倒抽了口涼氣!

  入眼的仍是黑黑一坨,那十八、九歲的少年穿著玄黑勁裝,束著發,但好幾綹髮絲垂墜在肩,烏髮被天台上的風吹得散散亂亂,黝黑的面龐靠得好近,濃利飛眉,過分挺直的鼻,抿著薄唇的模樣有種超乎年歲的沉鬱神氣。

  他的眼珠極細微地顫了顫,打量她的方式,彷彿……她很古怪。

  老兄,是閣下比較怪吧!也不知何時竄上天台?

  她心中打突,睜大圓眸,與那雙清透得十分詭譎的男性眼瞳對上。

  她半點不退怯,對方更是直勾勾的,真有相互較勁的味兒。

  「嘎——嘎——」

  瞪著她的少年似乎對那兩聲暴起的鴉啼頗在意,目光朝那隻大鴉瞟去,就見大鴉張開黑墨墨的羽翼,邊怪叫、邊衝向天際。

  少年的目光停頓許久,專注看著,專注到讓花詠夜以為他之所以出現在這座天台上,完全是為了追隨那只烏鴉。

  出現在「飛霞樓」中的男子,不管是老、是少,不是花重金前來求診的病患,便是受邀到訪的客人,至於客人,還可再分兩種,一種是「正常」客人,便如南浦散人,另一種則是來「雙修」的客人,正如裡邊「練功」的那一位。

  在層層紫紗簾內的小雅閣,聲音仍不斷傳出,一波接連一波,甚至愈叫愈急,後浪覆前浪,恣意翻騰。

  尋常人一聽,沒有不臉紅耳熱的,然黑衣少年僅是動了,頭慢吞吞調轉過來,像似不太明白雅閣內進行之事。

  想也未想,花詠夜一把抓握他的手,扯住。

  她是怕他愣頭愣腦會闖進去壞事啊!

  「飛霞樓」內女子眾多,大半以上會修習「玉房秘術」,而七十二姝中更有許多人與男子練「雙修」,練功的對象自是自個兒看上眼的伴,男子取陰補陽,女子吸陽滋陰,陰陽交融,練氣強精。

  總而言之,「雙修」是要事,「飛霞樓」就這麼點大,卻要容納這麼多位欲女……呃,不,是玉女,因此,若不意撞見樓中有誰正在修練,姊妹們全會識趣地避開,真避不開,也萬不能打擾。

  她輕扯了扯他的手,衝著他急急眨眼,示意他伏低身軀。

  少年表情詭異。

  低眉,他死死看著兩隻貼碰在一塊兒的手,一大一小,一黝黑一白皙,一剛硬一綿軟,他看好久,看得瞳心又專注輕顫,似面對一個重大難題,不知該甩開那隻小小柔荑呢?抑或順對方心意?

  ……許多時候還得讓人哄著,順他心,他也就順你意……

  猛地,花詠夜腦中一閃——是霜姨和大金釵口中的那位少年郎君?

  她小手想引起他注意般握了握,沒再扯動,而是輕搖了搖。

  ……可不能讓他犯起倔脾氣,據說那脾氣一起,週遭人全得遭殃……

  那雙俊目終於移到她臉上了。

  她無辜地蹙起眉心,再無辜地眨眨眼,翹唇,無辜笑著,然後再嘗試拉扯他。

  這一回,少年僅沉思了會兒,便蹲低下來,甚至學她趴伏在地。

  隔著兩幕蒲草簾子與層層紫紗簾,裡邊交纏的兩具身軀仍隱約能見,但辨認不出是樓中哪位姊妹。

  她遇上人家的「好事」,也不曉得要臉紅,反正是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這種「好事」她瞧多了,想臉紅、扮嬌羞都裝不出來,也不知是好是壞……

  咦,右臉怎麼麻麻熱熱?

  她側眸瞥去,少年兩道目光還停在她臉上。

  ……不是啞巴……

  ……只是不愛言語,能不動口,就不動口,性子挺直,不懂得拐彎抹角……

  她好奇了,張大明眸。

  兩張臉離得頗近,她和他玩起大眼瞪小眼的遊戲,這便算了,她小手沒能撤回來,因為他反握住她,用輕輕的力道。

  「你在學我。」她壓低嗓音,氣息溫軟。

  ……要聽他開尊口說說話,還得瞧有沒有緣分。

  「呵……好吧,其實我本就要你學我。」她自顧自往下說,氣音細細,揚眉模樣俏皮,有幾分得意。「裡邊的人正在練功,別去打擾,咱們老實在這兒待著。你聽我話,我就對你好。」

  說實在話,這張離她僅有一個呼息之距的男性面龐生得當真好看,他眉間寬朗,卻透輕郁,兩眼清澈,卻難以看透,說他胸中藏事,又似乎不是,說他丹心開闊,又不能這麼說……這人,怎麼這麼怪?

  再有,他一雙睫毛會不會太長、太密又太翹了些?直直將她的小扇睫給比下去!再有再有,他那個……叫什麼唇色?後院那株紅梅一開,便如他唇上這種色澤,少年紅唇,還有沒有天理?

  唉唉唉,想太多,頭又疼了。

  側顏趴著,她微微苦笑,對著他徐慢眨眼,後者目光依然專注。

  第1章(2)

  在少年的注視下,花詠夜突然心跳得有些快。

  乖乖不得了,竟有熱氣鑽出毛孔,一層薄汗隨即冒出,烘得她臉熱、頸熱、背也熱,驀地,她抽回被他輕握的手,細細喘息,腦子仍脹脹的。古怪啊古怪,她乾脆閉起眼,不去看他。

  不知又過多久,四周「風平浪靜」了,裡邊共修的一雙男女已離去。

  好靜,而且渾身鬆泛,熱氣讓人酥軟……她真睡著了嗎?還是自始至終都是意識在漂浮罷了?

  是說……她現在飄飄然,身子暖洋洋,通體舒暢,如浮在暖潮裡,雙修過後的滋味也是如此嗎?

  掀動眼皮,略眨了眨,少年仍與她面對面,那五官神態與她合睫前一模一樣。

  然,他中指的指端正抵住她眉心。

  源源不絕的暖意滲進她的膚底,鑽入眉間穴位,往天靈與兩邊額角流動。

  他的氣從指端發出,靜靜滲進,在她腦中與體內循流。

  ……為什麼這麼做?

  他瞧出她頭疼,所以出手相助嗎?

  ……能不動口,就不動口,性子挺直,不懂得拐彎抹角……

  她方才在心裡罵他是哪根蔥、哪根蒜,還偷偷呸了好大一聲,現下倒盡得人家好處,這絲絲縷縷的真氣啊,有效驅走腦中脹疼,勁道柔和而豐沛,酥暖入骨血。不世出的習武奇才嗎……或者,這話真無誇大。

  怎麼辦?哎呀呀,怎麼辦嘛?

  所謂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受人點滴當湧泉以報,對他,可凶不起來啦!

  「我叫花詠夜。歌盡月寂花詠夜。你叫什麼名字?」她悄聲問,拉下他渡真氣的手,秀荑將之輕輕合握。

  見他沒動靜,她「唉」地歎氣,攤開他的掌心寫起字。

  她一筆一劃慢慢刻,外加解說:「『花』,上頭是『�J』,下邊是『化』。『詠』,一個『言』,再一個『永』。『夜』,上頭一個蓋子,一個『人』字邊,再加『夕』字多一撇。花詠夜,懂了吧?好,換你。」寫完,她拉起他修長的食指擱在自個兒軟嫩小掌心上。

  這姿勢維持頗久。

  少年不動,花詠夜也不動。

  她按捺性子數著他的睫毛,數啊數啊,數亂了重新再數。

  不知是第幾次重數,放在她掌心上的男性長指終於動起來。

  他好慢、好慢地寫著,每一筆都帶遲疑,讓人懷疑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姓啥名誰?

  「……『食』嗎?咦,有這個姓嗎?」小腦袋瓜湊近,她看得更認真,恍悟一笑。「喔,『食』還加個『余』,是『余』字!余……『白』底下加『七』,『皂』。余皂……『禾』然後是……是『火』,啊,『秋』!哈哈,我知道了!」

  她小臉興奮,像是猜中什麼大謎題。

  「余皂秋!」她喊他,嗓音清亮,少年回應般揚睫望進她眸底。

  「余皂秋!」她又喊,眸心湛湛,他有些迷惑的神氣惹她發笑。「我有小名喔,我家霜姨和姊妹們都喚我夜兒,這好記些,你把它記住吧!」

  砰!磅!

  忽地,小雅閣外傳出碰撞聲響。

  腳步聲紛至沓來,沙沙地踩過栗木地板。

  花詠夜連忙撐起上半身,側耳去聽——

  「啊!是楊姑前陣子帶回『飛霞樓』治傷的那位姑娘!」

  那姑娘隨著家人舉家南遷,夜宿江船上時遇河寇,雙親與小弟全被殺死,她則遇上很不好、很不好的事,楊姑的小船隊發現她時,她衣衫不整,下半身全是血,被丟在岸邊草叢間。

  姑娘來到「飛霞樓」,短短才半個月,卻鬧騰好幾回,神智一直不是很清楚,只曉得她隨身素帕上繡有一個「蕊」字,便稱她蕊姑娘。她心病發作時,常是狂叫、狂打、狂踢,力氣大得不可思議,不讓誰近身,這兩天比較能下床走動,發起病更是跌跌撞撞跑給大夥兒追。

  花詠夜「咚」地一躍而起,迅速撩起雙袖,一副要上場拚搏的模樣。

  「待這兒別讓姑娘瞧見,你是男的,若現身,怕狀況更糟,我去瞧瞧。」

  她衝著毫無反應的俊臉露齒一笑,隨即調回眸,閃進草簾和紫紗簾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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