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你們不走嗎?那待會兒你們一個一個給我翻牆過去,替本小姐打前鋒。」
丫鬟們嚇得連連退後好幾步。
「小、小姐,那、那門上落了重鎖,是打不開的,咱們回去了好不好?」杏兒苦苦相勸。
「就這破鎖能擋得住本小姐?」談瓔珞嗤地笑了,眸光四下游移,隨手搬了顆大石頭,粗魯地砸向門上的大鎖。
鐵石交擊的巨響在靜夜裡分外駭人。
「小姐?」丫鬟們驚得魂飛魄散,急忙上前去拉扯阻止。
沉重斑�覂K鎖終究禁不住重敲,喀地歪歪斜斜墜開了……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一聲驚怒暴喝陡地響起。
「老、老爺,奴婢該死!」丫鬟們一驚,忙不迭跪了下去。
「嘿,本小姐還真厲害。」談瓔珞萬萬沒想到自己還真砸得開這鎖,不禁大樂,回過頭來,得意地向她爹炫耀。「爹,您看,我把鎖打開了,等會兒就推門進去瞧瞧。什麼鬧鬼不鬧鬼的,都是那些平日不知做了什麼壞事,膽小心虛的傢伙們胡謅——」
啪!一記掌摑聲響亮響起。
談瓔珞瞬間懵了,伸手摀住紅腫熟燙的頰,不敢置信地傻傻望著她爹。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你、你竟敢、竟敢——」談禮復硬生生止住話,依舊盛怒難當。「咱們談家都到什麼份上了,你還竟敢給我闖禍?」
闖禍?她到底闖什麼禍了?
談瓔珞呆呆地望著暴跳如雷的爹爹狂怒咆哮,腦中一片空白,滾燙淚霧瀰漫模糊了眼前。
她顫抖著指尖碰觸頰邊熱熱又涼涼的濕意——她哭了?為什麼?
因為爹捆了你一巴掌!
現實瞬間穿透了因震驚而恍惚的腦際。
「我最討厭爹爹了!」她滿心受傷地哽咽了起來,緊捂著頰,哭著轉身跑走了。
「珞珞——」談禮復這才驚覺到自己做了什麼。
第4章(2)
華燈盞盞明亮懸掛,繁華徽州城,越夜越是熱鬧一如白晝。
全徽州最大最氣派的酒樓「將進酒」裡,跑堂的小二們忙著端酒送菜,卻也沒忘頻頻朝憑欄窗邊的那桌客人望去,眼裡滿是疑惑和驚艷之色。
那桌上,滿擺著將進酒裡最昂貴的各色山珍海味招牌菜,還有一罈子貴不可言的陳年女兒紅,半升就得五兩銀子,算算這滿桌酒菜,已經足夠普通小戶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了。
可那桌上也就只坐著一個自斟自飲的客人,還是個嬌艷不可方物的少女。
「照她這個喝法,待會兒怕就醉死了。」店小二甲忍不住道。
「不知道是受了什麼委屈,一個嬌滴淌的小姑娘邊喝酒邊哭。」店小二乙滿臉憐惜同情之色。「好可憐哪。」
店小二們只敢在一旁竅竊私語,不敢上前關切,因為那美麗少女雖然邊吃邊哭,眉宇間卻帶著騰騰殺氣。
「混蛋……咳咳咳……」談瓔珞仰頭吞下一大口女兒紅,醇厚甜香的酒液熱辣辣地向下灼燒入腹,嗆咳得她又是吸氣又是掉淚.可是依舊阻止不了她繼續斟滿杯,一口一口吞嚥而下。
可惡!可惡!可惡!
「不就是砸了個破鎖,有什麼了不得的?」砰!她氣苦地將酒杯往桌上一甩。
「臭爹爹……不就是間破屋子嘛,人家只是想偷偷溜進去看一眼,又不是真的就會把鬼給放出來……他到底在凶什麼?又怕什麼?」
想起那一巴掌,她不禁又哽咽了。
變了……什麼都變了……
就連最疼她的爹爹都打了她,對她而言就像天崩地裂了一樣。
所有一切她熟知的、安穩的人事物都漸漸變了樣,隱隱約約好像有什麼狂風暴雨就要來了似的.
爹爹的心浮氣躁,二叔叔和四叔叔的惶惶不安,還有大哥哥也怪怪的……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隨即想壓驚似的又灌了一大口酒。
「開什麼玩笑!我談瓔珞天不怕地不怕,我、我才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她不斷喃喃自語,努力說服自己。「反正天塌下來自有長人頂,反正我們談家有的是錢,不都說天大的亂子,地大的銀子嗎?有錢,什麼事兒擺不平?」
可,萬一沒錢了呢?
「不不不,不會的!」她又灌下一大口酒,倔強的否認到底。「我們家別的沒有,錢最多,堆在庫房裡都快霉壞了,怎麼會沒錢?哈,哈,我肯定是喝醉了,我們談家怎麼可能會窮了呢?」
不斷喝著酒,不斷安撫著自己,談瓔珞支著沉甸甸得發暈發燙的頭,喃喃自語,眼眶淚霧卻怎麼也消退不去,直到整個人砰地一聲,醉倒癱伏在桌上。
「……有錢……我家有很多很多錢……」
「傻瓜。」一聲歎息在她頭頂響起。
談瓔珞卻全然無知覺,昏昏然不省人事。
「你認識這位姑娘?」另一個笑吟吟的男聲問。
「嗯。」
「真巧。」
「是很巧。」那溫柔沉靜的嗓音有…絲遲疑。
「天下間如此巧合的事兒實在不多。」男子笑吟吟語調裡滿是頑皮輕快,意味深長。「可沒想今年,光是本王也遇上了那麼一兩樁、兩三樁、三四樁……你說巧不巧?呵呵呵。」
堂燼濃眉微挑地瞥了笑瞇瞇的靜王一眼,嘴角揚起的笑紋裡,藏了一絲若有所思的警戒。
陳舊木門上斑黑點點,緊閉的門慢慢地打開了。
白霧不知何時瀰漫了出來.濃濃地淹沒了她的腳跟。
這、這是哪裡?她、她為什麼會在這兒?
無法動彈的身軀僵在原地,談瓔珞屏住呼吸,背脊竄過陣陣莫名的慄然,睜大了眼,瞪著眼前在霧裡隱隱出現的兩條白色影子——
長長的頭髮拖在地上,白色的喪服染紅了一大半,臉龐模糊得看不清五官,有什麼不斷從頭頂和身體滲出來滴落地,帶著濃濃惡臭,在地上凝聚成了一大攤腥紅。
她寒毛直豎,魘在渾沌夢境裡,無法動彈。
是誰?到底是誰?
那兩條影子慢慢朝她飄移而來,微微張口,像是要說什麼。
可是沒有任何聲音發出,因為頸子是斷的,切口處一片血肉模糊。
就在這時,一隻細瘦如枯枝的手指,閃電般抓住了她的袖子!
「鬼啊啊啊……」談瓔珞猛然坐起,大口大口喘息著,驚恐的冷汗濕透了衣背。「不要抓我——不要抓我——不是我害死你們的——」
「你醒了?」
溫柔醇厚的聲音彷若春風而來,奇異地撫平了她驚悸狂跳的心臟。
談瓔珞愣愣地抬頭望著他,烏黑的大眼睛裡仍殘存著令人心痛的懼意。
「有鬼。」
「你是做惡夢了。」堂燼眸底行一絲難掩的憐惜。「那些都是假的,只是夢,別怕。」
「假的?只是夢?」她眼裡盛滿脆弱的惶惑恐懼,求助地望著他,「沒有鬼?」
「沒有鬼。」他胸口難抑微微心疼的牽動,伸手輕摸她的頭,「你是醉了,做了惡夢。」
不知怎的,她相信他,尤其在他溫暖大手撫慰地摸著她的頭時,她驚如擂鼓的心漸漸跳回了原位,不知不覺地就安心了。
她望著他,雙頰悄悄地紅了起來。
「來,喝碗堂家家傳的醒酒湯吧。」堂燼左手端著一隻冒著熱氣的湯碗,在她床畔坐下。
懼意褪去,談瓔珞這才感覺到暈眩沉重的腦袋,像被無形的鎚子一下又一下地痛擊著,不禁疼皺了眉頭。「噢,我的頭……」
「宿醉在所難免。」他語氣裡有著濃濃的關懷和一絲不贊同,「女孩子家,還是不要喝那麼多酒。」
「現在才說——人家以前又沒喝過酒,哪裡知道有宿醉這種東西啊?」她忍不住抱怨,陡然想起,「等一下,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我家。」他眼神變得柔和,嘴角不禁往上揚,不由分說將湯碗遞至她唇邊,命令道:「喝。」
她依言乖乖地喝了,一張臉隨即揪成了包子。「嗯,你給我喝什麼?」
「陳皮烏梅醃金桔子。」堂燼被她醜得可愛的表情逗笑了,「很醒酒吧?」
「豈止醒酒?」她忍不住埋怨地狠狠瞪了他一眼.「死人都給酸活了。」
「咳咳。」他忍俊不住,別過頭去嗆笑連連。
他又笑她了。
她談瓔珞堂堂大小姐,又出落得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的美貌,可不是生來給他笑的,討厭!
雖然又被他氣得蹦蹦跳,可這熟悉的親切溫暖感,卻奇異地消融了她內心深處無法言喻的惶然。
談瓔珞嘟著小嘴,可眼角眉梢卻不禁泛起一抹笑意。
「慢著!既然這是你家,那我又怎麼會在這裡?」她驀地想起,滿臉狐疑。
「我昨夜在將進酒將你撿回來的。」他凝視著嘴上嚷酸,卻還是一小口一小口啜飲著,彷彿上了癮的她。「昨夜你……」
「我怎樣?」她臉上浮起一抹倔強之色。
「不,沒什麼。」他察覺到她的緊繃,頓時改變了話題,「餓不餓?我讓人給你準備些好吃的吧?」
「好。」她明顯地鬆了一口氣,幾乎又逗笑了他。「我真餓死了,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