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上半身,攀著駕駛座的椅背,她望向走回車門邊的男人,有些虛紅的臉蛋綻出笑,氣仍然弱弱的,但神情舒寧許多。「謝謝你……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她潤潤唇。「我方向感其實還不錯,其實很少迷路的,其實……如果車內有GPS的話,其實我就不……」
「那輛車沒有GPS。」魯特不太給面子地插她話。
「其實只要路標夠清楚,我就……」
「這裡也沒有路標。」再堵。
她頓了頓,忽然「唉」地歎氣,「所以我才會迷路啊!」
「所以你方向感不好。」見她有精神哀聲歎氣了,他心裡一陣好笑,眉峰卻仍蹙著,「你還把車開去撞冰巖,差點衝進水裡。」
「那是因為有只灰灰黃黃的小動物突然跑出來,我嚇一大跳,手不穩,車子就打滑了,我根本看不清楚……」汪美晴忙為自己辯駁。
灰灰黃黃?大概是極地狐狸吧。魯特暗忖。
他沒替她解答,沉聲說:「船屋離旅館還有半個小時車程,你最好先把裡面濕透的制服換掉。」他剛才用浴巾把她塞得胖胖的,那是情急之下的克難做法,既然她精神稍見恢復,那身濕了又干,干了又濕的不透氣衣物還是別穿為妙。
「喔。」她抓抓頭髮,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樣子肯定像個瘋婆子,連忙打直背部,兩手偷偷抹過嘴角和眼角。
她有好多事想問他,心窩漲漲的,有興奮,有好奇,覺得不可思議,覺得與他很有緣分,覺得……覺得……她張嘴,太多話堵在胸膛,想的事千頭萬緒,她腦袋瓜還不太靈活,問不出事,還是笑。以為不可能了,卻在最不可能的時候再見,她就像看到一件失而復得的好東西那樣,靜謐謐地對他傻笑。
魯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那樣的笑顏。
除困惑之外,還有強大的騷動,心理的,生理的……私下的她,此時的她,保有大女孩般的清甜氣息,也擁有小女人嬌嫩的性感,有些嬌憨,像對誰都不設防,讓男人心生保護慾望,也矛盾地想去欺負。
他沒察覺自己在咬牙,等留意到時,又強迫自己放鬆齒顎。
為掩飾某種難以言喻的心緒,他低頭幫她找衣服。
「你最好改穿棉質的衣物,換好後,我們馬上回……」驟然一頓,他瞪住從小花袋袋中抓出的東西,一瞬也不瞬。
「我的Victoria』s Secret!」汪美晴大叫。
腎上腺素激增,她頭不暈、耳不鳴了,撲過去雙手一抓,把他手裡透明拉鏈袋搶過來。
袋中有袋,她的內衣褲都是成套、成套先收在方形拉鏈袋內,而且罩杯還塞著一些女性的棉棉生理用品,以防變形,然後幾個小方袋再放進小花衣袋內,和其他衣物放在一起。
魯特又不是沒長眼,當然看到那是什麼。
他感到好笑,身體卻也更燥更熱,心跳變快,血流速度也加快。
很清楚不應該放任思緒亂竄,但有什麼辦法?
除方纔他抓出來的那一套,他還瞥見她衣袋內的兩套……
她的「內在美」走狂野華麗風,一套是大斑點豹紋,一套是小斑點豹紋,被他無意間摸出來的那一套則是亮晶晶、鑲水鑽的漸層黑。
「那個嗯……這一件……可以當成內搭衣啊!既是內衣,也能當小可愛,一舉兩得,很好用的,你、你不要小看它!」汪美睛漲紅臉。
「我沒有小看它。」五官嚴肅。
「嘎?」他說這話是啥意思?
腦中熱烘烘的,魯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把衣袋整個塞過去給她,他砰地關上車門,撇開臉,粗啞且快速地交代著——
「你自己挑,挑好趕快換。」一頓,「我十分鐘後再過來。
丟下話後,他頭也不回就走掉。
汪美晴抱著衣袋,還怔怔然沒有反應時,他突然來個車轉回身,再度折回來。
他想幹什麼?
前座車門被一把拉開,他扳了設在座位側邊的小把手,那張車椅立即往前滑,椅背向前倒,挪出一道空間。
「你,出來。」
「凹嗚……」不是我,你說的不是我,我現在隱形中,大狗一臉無辜。
「就是你,出來。」男人堅定命令。
「唬……」自己吃不到冰淇淋,還不讓別人吃,有你這麼自私的主人嗎?你剝奪我看美女換衣服的狗權,抗議!
抗議無效!
在男人陰狠瞪視下,大狗懶懶地抬起狗臀,慢吞吞地邁動四足,最後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前面座位躍下車。
「你也別發呆,快換。」他粗聲粗氣,衝著車後座的小姐再次命令,然後領著大狗轉身走掉。他沒回頭,倒是大狗拖著行將就木的腳步,幽幽朝她一瞥,眼神哀怨,垂頭喪氣。
第4章(2)
忽然間,汪美晴忍不住噗笑。
她發現一件事,那個態度強勢、口氣凶硬的男人一直在迴避她的視線。
他兇惡說話,連個眼神也不給她,顴骨和耳朵的膚色卻加深了,古怪又耐人尋味的暗紅——噢,原來啊原來,他也會不好意思呢!
感謝永晝,讓他的臉紅無所遁形。
好可愛……
他啊,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他自己知道嗎?
想起今晚遇上他之後,他為她所做的種種事情。
他很懂得照顧人,注視身體不適的她時,那雙深邃的男性眼睛閃爍著關懷,柔情顯而易見,而且感情很真誠,是真真切切關心著。她見過他在機上照料老夫婦和小姐弟時的神態,今晚,他也用那樣的眼神關望過她,讓她覺得被疼著、寵著,儘管他語氣不怎麼溫和友善。
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她又一次遇上他了呢!
揣著鼓鼓的小花衣袋,她靜靜口味此時的心情……
凌晨時分,極北的天地寂靜得彷彿都入了定,自然界裡似乎有些什麼,好用淡淡笑意回應了,而胸中的漲潮依然未退,一波波拍打過來的浪花像極了她的心花,朵朵盛開,雪白美麗。
真的。
她真的好開心。
午後三點,機尾有只簡筆畫飛馬標誌的貨機,緩緩降落在那條唯一的跑道上。
二十分鐘後,飛機停妥,兩名機頭還在機艙內跟一名代號叫「天使熊」的塔台人員聯絡,等正事說完後,接下來的內容不外乎是美國職棒賽、NBA職籃賽、歐洲足球賽、網球分開賽之類的,男人也是很愛聊,只要是他們喜歡的話題。
貨機開始卸貨的作業,機上唯一的空服員——汪美晴,抱著一個外殼亮得可以當鏡子照的不�袗�小水箱,踩著中跟的制服鞋走下飛機階梯。
雖然被「流放」到這裡來,但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她很努力要維持空服員該有的優雅從容,然而天不從人願,風當面吹過來,冷得她內心吱吱叫,再也顧不得什麼氣質,拔腿就跑。
方纔降落前,飛行資料裡有顯示,今天白天氣溫攝氏十三度,機長說,很熱。
……很熱?很熱?!
她一聽,真想絕倒。
縮著脖子跑進室內後,她才稍稍吁出口氣。
連空服員ID也不用拿出來秀,一看是她,身兼海關的矮壯航警先生便敞開通道迎接,悠黑面龐笑出一口超潔白的牙。
「桑妮,今天早上有台灣團過來喔。二十四個,加導遊總共二十五人,晚上要在米瑪婆婆那裡過夜。是說你也睡那裡,沒事做的話,可以找那些人聊聊天啊!」
對方說著腔調頗重的英語,汪美睛來這兒一個多月倒也聽習慣了,她笑答:「怎會沒事?我有好多事要做,還要睡大覺,沒時間和誰聊天。」
「嘿,你跟多娜就很有話聊。」
「親愛的阿吉先生,因為我們都是女生啊!」麗眸俏皮一眨。
汪美睛後來才知道,跟飛馬航運簽定合約,用來給外籍空服員充當下榻飯店的「北極海旅館」,經營的人正是那時在GH班機上,升等到頭等艙去的老夫婦——米瑪婆婆和薩德爺爺。
而那天為她指路、將飛馬的公司車撥給她開的地勤人員多娜,是老夫婦的女兒,她也是小姐弟的娘,原本是在哥本哈根市的某家貿易公司當秘書,後來一家人搬回格陵蘭,丈夫在這座大島的西邊城鎮找到新工作,周休時才會回來。
說到剛來的那兩天,汪美睛又想拍額頭抹臉,就是一整個很不好意思。
她先是迷路,車子撞壞,手機也毀了,跟著差點沒把自己冷死,幸好最後有人來「英雄救美」……唔,好吧,她其實挺喜歡後面有男人加進來的橋段啦!
總之,她在凌晨三點左右被送到「北極海旅館」,守櫃檯的一名少年睡到打鼾,魯特沒叫醒他,逕自取了鑰匙幫她「開房間」。
後來她也才又弄明白,魯特同樣是「北極海旅館」的房客,兩人的房間還相鄰。
而且,這間小鎮上唯一的旅館其實離小機場很近,車程不用五分鐘,她那天真的一路開到天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