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的,一股火騰地上來,紀靖遠冷哼一聲,「蘇以綿那個醜八怪有什麼好的,瘦得跟難民一樣,小鼻子小眼睛的書獃子。」
他的聲音略大,在安靜的隊伍中特別清晰,眾人回頭看他,見是紀靖遠說話,有的女同學掩嘴低低的笑了。
他盯著蘇以綿的背影,只見她的頭微低著,瘦削的背脊挺得直直的,頸後和頰邊皮膚漲得紅紅的,不知是羞紅的還是氣紅的。
他的心一沉,可以想見她緊咬著牙一言不發的樣子,幾乎就要後悔剛才說出口的話。
「接著頒發數學成績優異獎──二年五班紀靖遠,榮獲台北市數學成績競賽成績第一名……」
紀靖遠跑上獎台領獎,在講台上搜尋那抹身影,一直到朝會結束,她都沒有看他一眼,一張小臉板著,柔軟的唇瓣抿得緊緊的。
其實……她一點都不醜。
***
「五班和八班放學後舉行籃球比賽。」
嘩!
這消息像顆炸雷似的響起,一群平常斯文秀氣的女學生全都瘋了。
「哇,我要去看,一定要去看。」
「紀靖遠好帥,他射籃的樣子迷死人了,八班一定不是對手。」
同班的德馨興奮道:「以綿,我們放學後去看比賽吧!」
蘇以綿還沒開口,旁邊已有女同學道:「紀靖遠說她是醜八怪,她才不會去看他的比賽。」
面對同學同情、訕笑的眼光,蘇以綿氣惱道:「放學後我的體育要補考。」
噢!她的體育成績之慘烈可是眾人皆知,果然人無完人,頓時,她接收到的同情目光更多了。
放學後的操場因為有籃球比賽而熱鬧非凡。
「紀靖遠,加油加油加油!」
「好帥,再來一球……進進進……哇……」
「紀靖遠!我愛你。」
籃球場上的歡呼聲震耳欲聾,激動的尖叫聲此起彼落,隨著比賽趨白熱化,關注的焦點都集中在球場上一個俊朗帥氣的男孩身上。
操場的另一個角落裡,蘇以綿卻置身在地獄那端。
「蘇以綿,你這次跑八百公尺補考再不過,就只能等期末再考一次了。」
體育老師一臉無奈,看著這個娟秀小女生喪氣的垂著頭,便有無力感,她的學業成績很優秀,就是體育實在是太糟糕了,每次都是補考邊緣,他再明顯的放水,她也只是勉強及格。
嗶!哨聲響起。
她邁開腳步,像踏上長征的士兵,悲壯的看向漫漫終點。
「喂,紀靖遠,快點,剩一分鐘而已。」籃球場的那端,隊友催促著。
紀靖遠臨上場又瞥向角落一眼,漂亮的劍眉微攏著。
球賽進行得很順利,全場幾乎都在看他表演,但隊友感覺到他的心不在焉,眼光往角落溜去好幾次,嘴裡還嘀嘀咕咕的。
「笨蛋、白癡,跑那麼慢,手腳不協調的傢伙……」
「嘿嘿,心疼了吧!」隊友取笑道。
紀靖遠冷冷的掃了對方一眼,對方忙舉手做投降狀,不敢在這個敏感問題上招惹他。
「嗶……」哨聲響起,球賽結束。
熱情的女球迷們都走了,操場上只剩一些同學還在打球,整個校園安靜許多,只見一輪夕陽緩緩西下,不知名的鳥兒棲息在樹枝上叫著。
蘇以綿吃力的跑著,呼吸越來越急促,腳步越來越沉重,心臟幾乎要迸跳出來了。
好痛苦……好痛苦……眼前一片霧,耳裡聽到的都是自己的心跳聲。
總共要跑操場四圈,她跑幾圈了?第二圈而已,還有一半,可她已經覺得很痛苦了。
喘著氣,看到籃球場邊上一個人正盯著她看。
腳步一個踉蹌,她撇過頭,假裝無視於他。
羞愧、惱怒一古腦衝了上來,她沮喪的想哭,為什麼讓在她最淒慘的時候看到紀靖遠,籃球比賽都結束了,他還待在這裡幹嘛?
第三圈了,她已經是倒數第三名了,汗水沿著她的臉頰滑下,她只覺得自己像頭大象,每跨一步都像幾千斤那般沉重。
他還站在那裡,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只知好像是擰著眉的。
心理的打擊讓她力圖振作,稍稍加快一點點點點的速度,但沒幾步後又頹然慢下來。
第四圈了,天在旋轉、地也在旋轉,她已沒力氣去看紀靖遠,只覺得自己快死了,她一輩子都會恨跑步。
跑過了終點,她的身體一軟,幾乎要昏厥。
竄過來的一道人影及時攙了她一把,把她扶起來,正是紀靖遠。
「先別讓她躺下,讓她慢慢的走路,等呼吸平緩了再休息。」體育老師忙喊。
她勉強沿著操場慢慢的走著,讓呼吸慢慢均勻下來後,紀靖遠遞給她一瓶礦泉水,她慢慢的喝著,滿足焦灼的口渴。
他涼涼道:「蘇以綿,你是老太婆啊?沒看過像你跑這麼慢的。」
剛剛才平靜下來的情緒,因他的話一下子又騰的怒起來,她甩開他的手。「要你管,誰像你跟隻猴子一樣。」
她全部的時間精力都拿來應付功課了,誰能跟他一樣運動一級棒,幾乎什麼運動都能玩得不錯,學業總成績不怎麼樣,數學成績卻傲視群倫,自國中開始,數學競賽屢獲佳績,這讓她憤怒極了,那麼散漫隨便的一個人硬是混得不錯。
她腳下虛軟無力,眼見偌大的操場只剩小貓兩三隻,待胸口的悶漲感退去,她也要回家了。
紀靖遠仍在原地等她,幫她拿著書包,並搶在她面前開口──
「你要是再背書包,根本走不出校門。」
張了嘴又閉上,她累得沒力氣說話,兩人悶不吭聲的走出校門。
正值交通巔峰時間,公車全塞滿了人,她只好選擇走回家,靖遠也安靜的跟著她走。
彩霞滿天,映照河水波光粼粼,沿著河堤,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夕陽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
蘇以綿轉過身來,平板道:「你不要跟著我。」
紀靖遠挑起眉。「我高興跟著你,怎樣?」
「你這人怎麼那麼討厭。」
他冷哼。「蘇以綿,你真不識好歹,我看你累得快暈倒了,好心拉你一把,還幫你拿書包,就沒聽到你一句謝謝,你怎麼那麼不可愛,一點都不討人喜歡。」
她原是個脾氣很平和的女孩,但遇到紀靖遠就破功。「我才沒見過像你這麼討人厭的,簡直……簡直是死皮賴臉,誰讓你拉我的,我跌倒也是我的事,我求你了嗎?是你自己願意的。」
他一聽氣都來了。「對,我是自願的,我幹嘛要自願,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你看你跑那什麼姿勢,明明是一隻企鵝,又矮又笨,要不是我教你打羽毛球,你連羽毛球都要補考;國中時,你跳馬跳不過去,一個人偷偷在河邊哭,要不是我代你向老師求情,你的體育都要不及格,數學要不是我教你,你能當你的資優生……」
她瞪大了眼,咬牙切齒。「小學到國中的寒暑假作業都是我幫你寫的,要不是我幫你補習,你的成績更爛!我根本沒有欠你什麼。」
看她急著和他算清楚,他的火氣更盛。「你欠我的可多了,要還哪有那麼簡單。」
「你簡直不可理喻。」
她氣呼呼的轉身要走,車道上一輛汽車自她身旁險險擦過,她驚得來不及尖叫,紀靖遠用力拉她一把。
「小心!」
她驚魂未定,腦袋一片空白。
紀靖遠也嚇得不輕,心臟撲通撲通狂跳著,幾乎可以感到懷裡的女孩一樣的心跳,貼著她溫暖的肌膚,他能感到手臂下的柔軟起伏,霎時,奇怪的躁動感充斥全身。
「紀靖遠,你幹什麼?!」
她大叫一聲,掙脫出他的懷抱,在夕陽餘暉下,她羞得滿臉通紅,連脖頸都是粉紅色的。
他的臉也漲紅了,這才發覺自己剛才緊緊抱著人家,手中仍留有她身體的觸感,他尷尬得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像著魔了。
「你……你色狼……不要臉……」
他羞惱的辯駁,「你……你瘦得皮包骨,一點都不好抱。」
她又怒又窘,揚手給他一巴掌。
啪!清脆的響聲讓兩人都愣住了。
從小到大他何曾被打過巴掌,他漲紅臉,吼出聲:「你以為你是誰,醜小鴨一隻,又醜又笨,抱一下有什麼了不起,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我們家的下人。」
他辟哩啪啦的說出來,看著她一張小臉變得煞白,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舌頭,她讓他難過,他也不讓她好受!
說完,他扭頭就走,走得又快又急,像有什麼在追趕他一樣。
她愣在原地好久,只有路燈寂寥的亮著,將她的影子拖得長長的。
被他一頓亂罵罵愣了,直看到人走遠,她的怒火才開始高漲。
「什麼嘛!莫名其妙……神經病……白癡……大笨蛋……腦袋浸水的恐龍……」
越想越生氣,越想越火大,而讓她生氣的那個人已經乾脆的跑遠了,她�l緊了手,氣得頭頂冒煙。
她是大白癡,被人傻傻的罵了一通還不知道反抗,難怪紀靖遠老說她少根筋,她何只少一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