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2)
八月中,天氣轉涼。
這天下午,雲景琛把侄子叫到二樓書房,聽到敲門聲便說:「進來!」
謙兒跨進書房,見二嬸也在座,察覺到兩位長輩的態度相當慎重其事,再加上最近府裡的氣氛怪怪的,奴僕私下的耳語,這個年紀的孩子又最為敏感,不禁有些不安。
「見過二叔、二嬸。」
「二叔找你過來,是想告訴你,有關你娘的事。」他從書案後頭走出來,嚴肅地看著侄子。
「二叔,我娘到底是怎麼死的?阿保他們在背地裡說是被人害死,可是問他是誰,又都推說不知道……」謙兒真的被搞糊塗了,急急地問。
「想來問二叔,又怕二叔會生氣……你們不要當我是小孩子,都不肯跟我說實話……」說著、說著,就委屈地哭了起來。
雲景琛看著侄子哭泣的臉蛋,他曾經猶豫過要不要告訴他這殘忍的事實,但是不說出來,便會跟自己一樣,被謊言所蒙蔽,造成永難抹滅的傷害。
「二叔之所以叫你過來,就是要告訴你,你娘確實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是被誰害死的?」他一面嗚咽、一面問道。
他省去一些曲折,盡可能用侄子可以理解的方式說明。
「兇手是八姑,她擔心你娘以後想要改嫁,到時有損雲家的名聲,才會下毒,好讓別人以為她是為了你爹殉節,將來就能跟你曾祖母一樣得到皇帝御賜的貞節牌坊。」
「就為了雲家的名聲害死我娘,真是太可惡了……」謙兒又哭、又罵。「貞節牌坊有什麼用?我要我娘活著……」
「八姑自以為忠心耿耿,其實錯得離譜。」同樣都是對雲家忠心,和瑞珠的作法卻是截然不同,雲景琛只能搖頭。
見謙兒哭得臉上全是眼淚、鼻涕,芝恩便蹲下來,用絹帕為他擦拭。「現在你明白了,你娘並不是故意要丟下你,也不是不要你,不要再誤會她了。」
聞言,他放聲大哭。「娘……娘……」
娘是愛他的,並沒有為了殉節,就狠心丟下他不管,受傷的幼小心靈,終於得到大大的慰藉。
過了片刻,當阿保帶著抽抽噎噎的小主子回去,芝恩見相公似乎有些擔憂,不禁安慰地說:「雖然謙兒還小,但是他比咱們想像的還要堅強。」
「若不是你跟我說,我還不知道他心裡一直怨著大嫂,以為大嫂不愛他,才會丟下他,選擇為大哥殉節。」雲景琛自我檢討。「過去的我實在太自以為是,也太過盲目了,居然沒有早一點看出來,也不肯聽他說話,以為照顧他就是關心了,說來真是慚愧。」
芝恩握住他的手。「那是因為相公同樣受了很重的傷,傷口太深,才會讓你忽略了別人的痛苦。」就因為體會過那種滋味,才能夠理解這份心情。
「你說得沒錯……」他不想日日夜夜承受那份痛楚,就把心封住、眼睛閉上,自然什麼也看不見,感受不到。
「我害怕被別人知道自己是多麼脆弱,所以不讓任何人接近,幸好遇到娘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氣。」
「我生得不美,腦袋也不夠聰明,更沒有纏足,可是為了相公,我什麼都願意做。」芝恩滿懷情意地說。
雲景琛低笑幾聲,將圓潤嬌軀擁進懷中。「只要有這些就夠了。」
「真的嗎?」她傻氣地問。
他嗅著妻子的髮香。「若真的在意女人的長相,就不會退而求其次,答應你爹的請求,由你代嫁了……如今我更慶幸你肯嫁給我。」
同樣一句話,如今再次聽到,卻是分外甜蜜,讓芝恩的心都融化了。
「我也很慶幸能嫁給相公。」她真的好高興來到這個世上,更謝謝娘把自己生下來,才有這麼幸福的日子。
接下來的日子,逐漸回歸平靜。
雲景琛還特地找來工匠,將封住那口水井的圍牆全都打掉,不再視它為禁忌,只留下深深的悼念。
由於必須經常出遠門,雲景琛便又從家族同輩裡頭找出幾位能力不錯的,�講鴠L們一些事情,好讓自己能多點時間待在家中,陪陪家人。
就這樣,冬天已經到來。
十一月的某天早上,福嬸奉了葉老爺之命——其實是她自告奮勇,帶了好幾帖昂貴的補藥來到雲家,讓芝恩既開心又困惑,因為她的身子很好,又沒病沒痛,應該不需要吃這些東西才對。
「……三姑娘嫁給姑爺都半年了,肚子還沒有消息,老爺當然會擔心,所以要我來問問,你們夫妻的感情好不好?姑爺疼不疼你?」
芝恩喜出望外地問:「爹真的擔心我?」
「那是當然了,自從二太太替老爺生了個兒子,他就成天笑哈哈的,也更常提起三姑娘,想著何時能抱到外孫……還真是現實。」最後一句話,福嬸只是在嘴裡咕噥,說得並不清楚。
芝恩眼底閃著一抹淚光。「回去告訴爹,相公對我很好,也很疼我,這些補藥我一定會煎來喝的,請他不用擔心。」
「知道姑爺待三姑娘好,我也安心多了。」見從小帶大的主子面色紅潤,也沒少塊肉,福嬸一顆懸在半空中的心才放下。
於是,福嬸留在雲家住了幾天,直到回去之後,雲景琛才從外地回來,芝恩順口跟他提起這件事。
「岳父太心急了,咱們才成親半年,孩子的事不必勉強,你也不要想太多,孩子要來,自然會來。」雲景琛不希望影響到她的心情,讓芝恩成天愁眉苦臉的,自己就是喜歡她溫溫的笑意,令人跟著全身放鬆。
「不要去在意旁人說什麼,就算是岳父也一樣。」
芝恩因為他的體貼,跟著放寬了心,而當家主母的工作,她也在學習當中,希望能慢慢上手。
就在一個下雪的夜晚,雲家太夫人嚥下最後一口氣,當時連伺候的婢女都不在身邊,直到天快亮,才被人發現,就這麼孤伶伶地走了。
在幾位長輩的要求之下,雲景琛把喪事辦得相當隆重,不只鄉親,就連官府都派人前來弔唁,一塊貞節牌坊,代表女人的一生,其中包含著血淚,以及榮耀,但是背後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待太夫人的喪事辦完,已經是春天了。
這天,三房的媳婦兒宋氏被雲景行從娘家接了回來,就算她想一直待在娘家,長輩們也不會同意,只能怪自己當初不長眼,嫁錯人,怨不得誰,而曾在別莊「修身養性」過一段時日的雲景行,也被爹娘逼得指天誓日,絕不會金屋藏嬌,也不再去找那位寡婦,夫妻才和好。
就在芝恩以為可以過太平的日子時,雲貴川夫婦又偏偏挑這時候提起分家的事,他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好多年,決定用捐官的方式幫兒子買個五品官,心裡盤算著到時再依靠拜門、拜干親的方式,來個攀附權貴,謀取更高的官位,總比在家裡看侄子的臉色要強多了。
雲景琛面無表情地聽完之後,只丟下一句「只要二叔同意,侄兒便沒有意見」,心想遠在四川太平縣擔任知縣的二叔,為官耿直,又重視家族和兄弟感情,只要能說服他答應,自然就不反對。
回到肅雍堂,他將這件事告訴妻子。
芝恩輕磨眉心。「就算分了家,還是一家人,三叔他們若是出了事,咱們又不能袖手不管。」
「景行的能力如何,我比誰都還清楚,別以為到時還能依靠大房和二房,頂多接濟他們一下……」雲景琛當著兩位長輩的面,也不想把話說得太白,加上還有個二叔在,就讓他來作主。
「不過我看二叔也不會同意的,免得三叔他們將來落魄了,丟了整個家族的臉面,所以你不必去操這個心。」
她抬眼看了下相公。「那麼我有一件事,想跟相公商量。」
「什麼事?」他問。
「我想讓謙兒暫時住在肅雍堂,我也好就近照顧,等他成年之後,再搬回永譽堂也不遲。」芝恩希望能盡自己的努力,多關心一下那個孩子,只要自己辦得到的,都願意用心去做。
雲景琛豈有不答應的道理。「當然好,不過就是辛苦你了。」
「我不怕辛苦。」她盈盈一笑。「以前在娘家,就算主動關心家人,也沒人會領情,如今出嫁了,相公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有人可以關心,也願意被我關心,是件很幸福的事。」
這番話令他為之動容,不禁伸臂圈抱住妻子。「你才剛進門時,我只當你是個不懂事的小丫頭,可是卻教會了我不少事,有你這麼好的媳婦兒,爹娘若還活著,一定會很喜歡你的。」
芝恩淚光瑩瑩地偎在相公胸前,想著為了生下她,不惜用自己的性命來交換的親娘,看她過得這般幸福,也可以安心了。
半個月後——
一早,芝恩正在伺候相公用膳,想到他過兩天又要出門,該帶什麼東西,要記得事先準備,免得有所遺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