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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頁     凌逍

  他懶洋洋地搖頭,笑得好看。「是是非非,也有很多人走在同一條路上,朝同個目標走,直到彼此利益理念牴觸衝突,選擇了順勢還是逆勢,忘了最初。」

  「他們還會再繼續爭奪吧?」無論有沒有正當理由,只要雙方都想得到一個結果,便會如此。

  第7章(2)

  他揚起眸子,望入她眼底的幽黯,他當然知道結果是如她預料,但他沒說出口。

  「大黑,恩情的大小,無可衡量,但一定會變吧?」她停下手。「父母的養育之恩,我以前好討厭過,討厭到全盤否定;直到現在有些明白了,才一點一滴回想起他們曾經對我很好。」

  人非聖賢,名利誘惑,醒了還是愛恨交雜。她將棉花棒一扔,惆悵在眼底打轉,佔據眼耳鼻舌身心。「牛眼前一塊紅布晃著,不會清楚當下選擇的。」

  「別想著那塊紅布了。」他一把摟她入懷,環著頸子特別暖,兩人倚在迴廊,耳鬢廝磨著,晴空遙遙,幾朵浮雲野鳥。

  「大黑。」她緊緊埋在他懷裡,貪婪著他的氣息。

  「嗯?」

  「我最後才知道,今天去的那家店,是國爺的地盤。」

  懶洋洋的藍眼珠睜開,凝著她。

  對於以前的遲暮春,這陣子她向斐悅探聽到了一些,卻始終沒問過他。她只記得十多年前的那日,她撿到的大黑鮮血淋漓,渾身是傷。

  她問得小心:「你爬到金字塔頂端,是想對國爺報仇嗎?國爺的恩情,在他底下的人心中究竟變了多少?」

  她撫上他緊繃的手。十年前他身上嚴重的傷留下了後遺症,至今逢魔時分,偶爾會在人前顯露出一隻漂亮銀黑大狐。

  「不。」他笑得很慵懶,很好看。「恩情……散的散,延的延,人多本就是非多,有的人出走,卻始終銘記在心中。」

  她手臂越摟越緊,感覺手底冰冰涼涼。當時聽斐悅說遲暮春怎麼被驅逐,怎麼被趕盡殺絕只有幾句話,但聽在耳裡,輕得很沉重。

  或許,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張紅布,在空中飄呀飄,一股勁的隨風獵獵。

  她說:「你不想回答沒關係,但說了就別對我撒謊。」

  半晌,他淡淡回答:「國爺曾救過我。」

  「他也曾下令要將你祭給龍脈,還派人追捕你。」她有點氣悶了。

  「我遇見你了,你救了我,我也爬起來了。」他答非所問。

  她胸中一股氣惱溢出!真氣他怎老不坦白!她氣他逃避得雲淡風輕。

  她記得她撿到的大黑都瘸腿嘔血了,漂亮的毛皮翻得凌亂不堪、血跡斑斑,而就算他現在的衣袖一掀,底下的手腕還滿是刀疤!

  正想發難,他額頭抵上她的,學她小時候常這麼對他做的。

  然後他一人給一顆甘草丸子,同時疼皺了眉。

  「你……還記得救命饅頭麼?」

  「十元那個?」

  「十元。」他說,定沉沉地看著她。「你給我的,無可取代。」

  那年她所救的,不只是他的人,還有他的心——差點因眼前復仇紅布抖得飛快而錯過她的心。

  「十元。」她用力抽了抽鼻子。「那麼,你給我的,也同樣無可取代了。」在名為李衰衰,忿忿需要幫助時拉她一把的;在她回到本名李福氣,不願面對過往時,讓她坦然的。

  她拉緊他,兩人湊近。

  甘草芬芳,熏染了整片心田,眼前所及,四季如春。庭院裡的彩蝶翩翩飛舞,它們翅膀一陣開開合合,綴於彼此心中那朵樸質。她指端游移,朝思暮想渴望的歸屬感,終於在此飽餐。

  模模糊糊印象中浮出一個字——家。

  她緩緩闔起眼,如小時抱著大黑狐,暖暖的墨色長髮在她暖暖的掌指尖滑順,她感受著未曾有的安全感,包圍——

  此時,天上降下了大雷雨,唏哩嘩啦打在屋瓦上而後傾洩,垂成了一條條直紡紗。

  遲暮春半合上眼,任雨聲將一連串的回憶拆解、組合、重建、拆解、組合、重建,浮動變幻……

  天地陡然模糊,等察覺耳旁充塞大雨的滂沱淅瀝,他站在傾頹的廢墟前,看著自己埋下一尊又一尊小財神。

  大黑……大黑、大黑!

  甜甜嗓音轉高,柔順好聽,李福氣幼嫩的臉笑盈盈。

  他喉嚨乾熱,分不清楚每次抱緊李福氣的慾念屬於哪種。他想守護,想冷冷靜靜全盤掌控自己情緒的守護,但同時內心另一股慾念卻日佔上風。

  不,不是守護內心那塊替她留的良善,而是另一種更熾熱、更希望完整擁有的。

  最近,他更常沉浸於她發香味,久久無法離去,是以前從未有過的劇烈佔有,他越來越困惑了;甚至,困惑得差點忘了更久遠的過去,他曾被人追殺化為狐形的過去。

  他激靈陡醒,眼珠子裡沒有懶洋洋,指頭緊緊扳嵌,指掌間的沙金粉末散,淡淡甘草香瀰漫……

  雕刻香木的手滑了一下,小筆刀如條游魚溜開了,險些劃過她的大拇指。李福氣喘口氣,盯著手中那塊被自己雕鑿得抽像變形的香木。

  果然用一般筆刀不順手,她還是去看一下用哪種鑿刀當工具才方便吧。

  步入淡雅空曠的房間,她望見熟悉的布包雕刻刀被擱在櫃上。

  她挑翻帆布,乍翻開時卻皺起眉頭,鍋巴似的�蛈滮@點一點落在鈍銼的銀亮邊緣。

  她有些疑惑地摸了摸那組雕刻刀,想不透刀子生�蛌滬鴞],卻聽到腳步聲來,她退出門外,聽人說要找遲先生了。

  遲邸,某間接待室,有點昏暗。

  幾個穿黑衣的人影交頭接耳,直到突兀一聲打斷沉悶。「遲先生,您會幫我們的忙吧?」高個頭著急開口。

  縱使到了現代社會,仍必須存有許多灰色地  帶,有需有供。

  像國家御用的神秘風水師國爺,與相對神秘的遲暮春,和他們底下分屬的私家情報團,如,跨足政治、商業之間的神秘組織。

  「我們相信您不會放任這事不管的,這件事跟國爺有關,我決定率旗下的三蓮會倒戈了。」瘦個子假鎮定。

  「你們何以見得我會插手?」遲暮春抬眼,一對靛藍色懶洋洋。他與屋內陰影融為一體,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因為大黑……」一人囁嚅,最後三人仍是面面相覷,結巴。

  「因為你們現在肯認我了?」隨著窗外日光搖搖移步,光彩交錯一瞬間,遲暮春的長髮如瀑,銀絲迷離。

  那三人安靜了,時間彷彿一分一秒被他們呼出吸入、呼出吸入。

  「大黑,當年是我們的錯,我們不顧情誼在先,但時勢變了。」

  高個頭用手肘撞了撞旁邊的矮個子。「十多年前,我們一直有在打聽關於你的隻字片語,」矮個子接腔。

  「大黑,我們知道你被下令趕盡殺絕後,一定會捲土重來。你一定能捲土重來,所以……」

  越看遲暮春心不在焉,矮個子說話就越急。「大黑,隔這麼多年了,該報的仇也結清了,能不能既往不咎,化敵為友?未來我們合作的可能是無限大啊!」

  「仇?」他的藍眼珠縹緲,一句跳脫。聽見門外傳來隱約呼喚,他唇角漾起一絲笑意。「我沒記過什麼仇。」

  見他肯給台階下,對方以為沒事了,舒口氣互使眼色。「既然如此,遲先生,就請您答應吧。」

  隨著門外腳步聲越靠近……

  遲暮春突然問道:「你們覺得,恩德能不能服人?」

  「能。只要你肯幫我們,大黑,我們服。」

  遲暮春忽然口氣笑得淡,末了——

  「那……都是當年了。國爺早死了,你們早該散團,別老頂著空殼子在路上晃。」他頓了頓。「德,不能服人。別叫我大黑,我已非當年。」

  這世上只剩一人能叫他大黑,能心裡有只大黑。

  三人咬牙,還想開口。

  門外腳步聲停——碰!昏暗的門陡地被推開,金麥色陽光暖灑入室,將滿滿晦暗蒸發。遲暮春以手遮眼,遮去一臉的迷離,也遮去她一臉的迷糊。

  「日安。」他對她說。

  「遲先生。」李福氣昂起臉蛋,氣喘吁吁。「日安啊。明年夏西街的觀光規劃許顧問與陳會長想約您下午看風水。」她方才聽到消息時是興奮的!但她猛然覷見裡頭黑影憧幢,總得替遲暮春拉點檯面,於是她假裝沉著,但臉色還是跟不上心境轉換。

  瞥眼看見三張陌生臉孔,個別為高、矮、瘦。她低問:「……裡頭是哪路人呀?」

  遲暮春身形虛晃一擋,掩住她不純熟的神色。「沒什麼,都是來閒話家常的。」

  她發現他指掌間的甘草粉屑,按照習慣,定是心底哪裡壓抑了。她鼓起嘴微微不滿,低聲嘀咕。

  他笑開,隨她轉身步出,將門掩上。他沒算清楚自己過了幾年未曾安逸的生活——或許從未有過,但可確定的是,現在能不能守護現有的幸福?

  竹葉沙沙,他下意識想往袖內深藏的小神像探去,卻發現撲了空,他微微蹙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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