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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頁     凌逍

  可他只是不停地審視她,著魔似地一直檢查她。

  他怎連鼻子都流血了!「可惡、可惡!你今天晚上抓了什麼狂了?」

  簡直要把所有東西都毀了!

  他又緊緊箝著她手臂。

  她突想起幾天前,在他房裡瞧見的生�袤J刻刀,這才恍然大悟,憤怒道:「大黑!你不是說替我保存了十幾年心裡的那塊良善?剛才是怎了?站在你面前的我呢?沒刻神像就沒惦記著?」

  她手掌攀上他臉頰,有點用力,扯得兩人面對面。

  對!自從她正名為李福氣後,她就沒再看他動過鑿刀雕木。

  「你說過不管別人怎麼看怎麼說我,我叫什麼都行;如果忘了,累了,您會永遠記得我,遲暮春三個字就是我;但,若你心底那塊良善不在了,你眼前的我還算是什麼呢!」她氣鼓鼓罵出一大串話。

  他聽愣了,但也醒了。「我的心雖是黑的,但還好有她在心中替我保存一點良善。」他自己曾說過的。

  他如夢乍醒。

  「任性。」她食指一比座位。他是任性,還沒反應過來。

  「去坐下。」她一口令一動作,他坐下。

  「頭壓低。」頭低了一些,兩條白蟲似的衛生紙團來到鼻端,他撇下頷避開,是銀狐特有的任性。

  「遲、大、黑!你都是血了!」瞪圓眼,圓得不能再圓,兩頰也鼓起來,越來越鼓——

  他豁然笑開,湛藍眼眸彎如鑲滿星塵的月牙,恢復了原本的慵懶。

  「還笑?」為什麼明明滿鼻子是血的,還是好看?她將替他揉好的兩團衛生紙一摔,悶了一聲,無賴狐狸。

  笑聲更加朗朗。

  她拿他沒轍,最後歎口氣。「你們這些搞風水的,不是也會點穴?止血的穴道在哪?」幸好剛剛目測過,他沒有外傷。

  順著他長指撩過銀黑參雜的髮絲,她指頭上後頸中庭穴半寸,兩人離很近。她眨眨跟,清楚感覺他的溫熱。這是她第一次幫人點穴,不,幫一隻狐狸點穴。

  「你剛才拿出來擺石桌上的,那東西……那東西還有麼?」他拿起白團團衛生紙壓鼻端。

  她臉驀地嫣紅,轉而憤怒。「什麼那東西這東西!」

  明明就是她連日苦心的成果!前幾天還不小心捎到自己!她還沒會意過來,卻發覺有一隻長手早探入她袖內了。

  他搜刮出一小包甘草丸子之後仍繼續摸索,沒過一會,挑了一邊眉。「真沒了?」

  「什麼真沒了?」

  「你雕的,還上五顏六色的,奇奇怪怪的木雕。」

  「那是離花上色最好的一個!」她瞪圓眼,流鼻血還能懶洋洋?

  「所以還有了?」眼珠子掃至她貼繃帶的指頭,大刺刺睨了她房內一圈,櫥櫃上原本擺放好幾罐滿滿壓克力顏料的少了幾種特定顏色:藍色、黑色。他瞇起跟,猜出一些端倪,環了房內一圈,只有一個地方能藏東西。

  竟然害她說溜嘴了!她鼓起臉,拍開他不規矩的手,不安地瞄了櫥櫃一瞬。

  「你都放哪了?」他又問。

  無賴……無賴兩字是要怎麼寫的?厚臉皮……厚臉皮三字,又是要怎麼寫?

  「沒了。做不好的全報廢,我不拜邪神的。」她一句像賭氣。

  「喂我。」他緩緩張嘴跳離主題,拿了一包甘草丸子給她。

  好、好只任性的遲狐狸!她低頭拾上一顆,忽覺臉前上一秒的人影不見,後方就傳來廚櫃吱呀打開聲。

  第8章(2)

  遲暮春已將櫥櫃兩扇木扉拉開,嘴角狡詐洋溢。

  「啊!不可以——」她一聲拔高,蹬蹬跑到櫃前,揮動雙手奮力阻攔,雙頰熏滿彤彩。

  一排小小木雕,前幾隻是離黑色的犬,到後面只有人像。那些雕像臉蛋歪歪,頭髮尖尖,染了一撇銀藍,宛如大小七彩的俄羅斯娃娃。他拿起其中一尊,七分神似又三分俏皮,尤其是那對微揚的藍色懶洋洋跟他的如出一轍。

  「放回去放回去!你你你、什麼都沒看到!」

  「你什麼時候開始玩的?」木雕微揚的藍色懶洋洋,俏皮地加了一對呈銳利三角的狐耳朵。

  「才不是玩!偷看不好不好,還來!」她手臂攀得高高,雕像近在咫尺,卻仍遠在天邊。

  「妖怪不歸人管。」

  「你……賴皮!」

  「我是。」還是懶洋洋,袍袖隨來環上她暖暖腰間摟緊。

  「你你你……」她感覺唇瓣貼熱,兩人大眼瞪小眼。

  「你沒一次閉上眼。」他說,唇瓣貼唇瓣。

  「我沒習慣,你每次不也一樣……」被壓著的唇瓣青澀,回嘴幾字。

  他又恢復了懶洋洋。李福氣是顆成熟柿子,轉瞬緊閉上眼,通透紅澄的柿子。隔著眼皮透過的黃暈如酒精,溫熱吐息,在彼此間傳遞。不知貼合過了多久,遲暮春仍沒下一步反應,她悄悄睜開一隻眼,映入眼簾的還是徹底海藍。

  那尊木木的、跟她雕鑿的第七尊雕像表情一樣,眼尾揚揚,鼻子挺挺,嘴唇抿直線,緊緊貼著她——這塊木頭真懶成雕像!

  她有些氣惱了,想開口多說他兩句,怎料唇瓣方啟,一句話沿著小舌尚未脫出,遲暮春熱熱辣辣的舌尖忽然放肆地來掠奪了。他的眼楮閉上,她圓圓眼珠則是張得更大更圓。

  櫃子裡,   ……十幾尊木雕像掃落一地滾亂,放眼看去的表情全成了熱燙,連櫥櫃上所有瓶瓶罐罐的五顏六色,也全沸騰。

  她,她她她——手攀上他後頸,最後索性閉眼,任憑心跳騁馳。

  李福氣推開窗子,用力深呼吸,對著午後晴空伸了一個大懶腰。「最近沒什麼消息吧?」

  遲暮春吹了吹香氣滿溢的茶水沫子。「沒。」

  「真沒?」她眨眨眼,蹬蹬蹬跑到他跟前。「國爺那呢?高喊報仇要來刺你的那些三蓮會的人呢?為什麼上次暗房裡有群人也叫你大黑?」一連三個問題,問問問。

  「你在門外聽見了?」

  「呃……對。」她點點頭,有點心虛。

  「你去哪打探來的?」他才不信這麼湊巧。

  「隔牆有耳。」

  「是麼?」他不戳破她,只盯著茶面,茶葉沫子漂至杯緣聚攏,他陷入深思;前一禮拜以為會失去她的恐懼還未褪去,現在心底又如塊浮木憂仲——他到底能不能給她幸福?

  他心底有些話想對她說,但一對上她神采飛揚的眸子,胸口便一陣悶結,原本想說出口的,全卷海浪回心底了。

  「大黑??她手在他面前揮了揮,沒反應。

  想是今日天氣好得讓他愛發呆吧。算了,她沒作多想,張開嘴,用貼滿OK繃的手抹抹臉,學遲暮春耍無賴,噘起嘴。「我手疼,餵我。」

  他將茉莉花茶吹涼遞至她面前,視線越過她瑩瑩玉耳,看著她房間櫥櫃內擺的一大排花花小木雕像和滿地木屑。

  前些禮拜的衝擊,像給她什麼創作靈感啟發,她埋首猛鑿了幾晚的木雕,像默書那些經文一樣——

  「你在看什麼?」她啜了一口茶,疑惑地看他一眼。

  「沒什麼。」他若無其事,當她面拾起幾個小遲暮春的七彩木雕,往自己袖裡藏,藏得很明顯,彆扭的稜稜角角全隔著衣物凸出。

  「遲大黑!」遲無賴,她用力看著他袖子底,看得要冒火了。「我有說能拿嗎?」

  「有說不能麼?」

  「你……」

  他指端摩擦過她粉嫩的唇,眷戀了一會,才道:「以前,國爺也叫過我大黑。」

  她腦門一空,瞬間忘了方纔的惱怒。他願意與她分享過去了?願意敞開心底話了?這讓她有些歡喜。「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

  「我想聽。能告訴我嗎?」她想多瞭解他一點。

  「國爺也是名龍脈師。龍脈師,能見常人所不能見,從古至今專替政商權貴改命修運,大至鑿山浚川,小至墳陵商場,能操風弄水。某次他采勘一座皇家陵寢時,恰巧碰見誤闖坑裡奄奄一息的我。」

  待在遲暮春這裡久了,龍脈師的職業她多少有些印象,因為她也跟過他替人勘龍脈。

  「國爺……待我很好,供衣足食,教過我很多東西,甚至毫不留私地傳了龍脈風水學給我。」他頓了頓。「國家單脈傳承,一路世襲。我跟著他三十多年,看著他好不容易高齡得子,但天意弄人,一場車禍奪走他孩子的命。有的人重情,國爺就是。悲痛交加之際,國爺從別人那打聽來能讓兒子復活的巫術,那需要一個特別的祭品。」

  一脈單傳的枷鎖,加上喪子之痛,讓國爺的執著漸漸成為毒藥,任何能再求子的方法都要一試再試。

  「所以……他問我,願不願知恩圖報?」

  語畢,便沒了下文。

  許久,她手指握上他的,越捏越緊,她感覺他指掌越來越冰涼。她咬緊下唇,問:「然後呢?」

  「我答應了。」他口氣淡得像喝開水,又頓了頓,末了。「也違逆了。人,他用了不該用的人,是我。」

  他對她娓娓道來……

  國爺找的巫咒,不過是一場騙子所放的訛言。那時他明白國爺再怎樣也無法逆天,但喪失心智的國爺聽不下他的話,他不願意國爺受騙,遂趕走那名騙子,希望國爺別再執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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