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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果然,李鴻章調回北洋的上諭一發,天津百姓,奔走相告,無不欣欣然有喜色。所謂“衛嘴子”喜歡夸夸其言,有人說:“李中堂在京里跟洋人談好了,先停戰三個禮拜,從六月二十算起。”
  這個消息,傳得很快,于是又有第二個消息,說李鴻章就在六月二十那天接印。可是,直隸總督行轅為炮彈所毀,接印不能沒有衙門,因而又有為人津津樂道的一說:“洋人替李中堂在紫竹林預備了公館,陳設漂亮极了。”為了“證明”洋人禮重李鴻章,還說他進京時,各國公使率領大隊在崇文門外迎接。類似消息,不一而足,而且真的有人相信,想逃難的不逃了,已逃在城外的,亦有許多回返舊居了。
  宋慶受命于倉卒之間,一到既要肅清內部,又要拒敵城東,因而對整個天津防務還沒有工夫去作通盤的籌划。城外有七八十營兵,而城內完全是空虛的。
  聯軍先不知城內虛實,等抓住逃出城的義和團,細加盤詰,方知真相。于是日本兵首先決定,占領天津城內。而教民中亦确有漢奸,潛入城內,在六月十七四更時分,悄然登城,城上守卒全無,更鼓不聞,一聲暗號,城下另有數十名著洋裝的教民,用繩索攀緣上城,遍插洋旗,胡亂開槍,鼓噪狂呼:“洋兵來了,洋兵來了!”
  天津城里的百姓,難得有這么一天,既無義和團的威脅,又有李鴻章回任帶來的無窮希望,心怀一寬,魂夢俱适,誰知連黑甜鄉這塊樂土,都難久留!倉皇出奔,滿城大亂,沸騰的人聲中,比較容易听得清楚的一句話是:“北門、北門!”
  難民往北門逃,“吃教”的漢奸帶著聯軍從南門進城,占領了位居全城中心的鼓樓,鼓樓東西南北四門,与四面城門,遙遙相對,聯軍登樓只往人多的北門開槍開炮。死的多,逃的更多,如果有人倒在地上,后面的人,立刻從他身上踐踏而過,如果失足倒地,再后來的人,亦复如此,前赴后繼,層層疊積,很快地出現了一堆“人垃圾”。

           ※        ※         ※

  天津失守的消息到京,立即出現了一個難題,誰去奏聞慈禧太后?
  顯然的,該面奏天津失守的人,就是該對天津失守負責的人。誰也不愿意擔此責任,更怕面奏此事時,先挨慈禧太后一頓罵,所以成了彼此推諉的僵局。
  首先,慶王表示,總理衙門只辦洋務,現在朝廷与各國失和,總理衙門除了打听信息以外,無事可做。可是打听信息,并不管奏報信息,向來軍國大政都是軍机處執掌,如今有了軍務處,更与總理衙門不相干。
  軍机處呢,禮王向不管事;王文韶想管而不敢管;剛毅雖然勇于任事,但象這种自找倒霉的事卻無興趣;趙舒翹与啟秀的資格淺,能不管正好不管,看來只有榮祿一個人能管此事。
  可是,他有很明白的表示:“我才不管哪!我不能拿個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他說:“天津防務薄弱,義和團不足恃,我早就不知道說過多少次?裕壽山不管用,我也曾說過,以早早把他調開為妙。誰知端王不贊成,說陣前不可易將。而況,防守天津的調兵遣將,都是‘軍務處’承旨下上諭,現在天津丟了,且不說該誰負責,至少該軍務處去跟皇太后、皇上回奏。咱們軍机處管不著!”
  “這,”趙舒翹問道:“軍机天天跟皇太后、皇上見面,兩宮少不得要問起天津的情形。請示中堂,那時候該如何回奏?”
  “据實回奏!”榮祿很快地說:“你只說,天津的防務,都歸軍務處調度,請皇太后、皇上問端王好了!”
  這話當然會傳到載漪耳中。想來想去,躲不過,逃不脫,只有硬著頭皮去見慈禧太后。
  “天津失守了!”
  很意外地,慈禧太后听說天津失守,并無惊惶或感到意外的神色,只沉著地問:“怎么失守的?”
  “宋慶……。”
  “你別提宋慶,”慈禧太后打斷他的話說:“人家到天津才几天。天津不是有義和團嗎?不是六月初十還听你的話,賞了十万銀子,嘉獎團民嗎?賞銀子的上諭,是你擬好送來,逼著我點頭答應的,你倒把那道上諭念給我听听!”
  這一下,載漪才知道慈禧太后的气生大了,囁嚅著說:
  “奴才記不太清楚了。”
  “哼!你記不得,我倒記得!”慈禧太后冷笑一聲,背誦六月初十所發的上諭:“‘奉懿旨:此次北省有義和團民,同心同德,以保護國家、驅逐洋人為分內之事,實予始料所不及,予心甚為喜悅。茲發出內帑十万兩,交給裕祿發給該團民,以示獎勵!’不錯吧?”
  “是!”
  “那我問你,才不過几天的工夫,天津怎么失守了呢?義和團沒有能驅逐洋人,倒讓洋人驅逐了!這是怎么回事?”
  這樣兜過來一問,正好接上載漪原來要說的話:“回老佛爺,只為有黑團夾在真正團民中間,胡作非為,以致開罪于天,搞出這么一個大亂子。如今黑團都讓真正義和團清理攆走了,從今以后,一定可以用法術在暗中叫洋人吃大虧。老佛爺万安,京城一定不要緊!”
  气极了的慈禧太后,反而發不出怒了。“好吧,你說不要緊,就不要緊!反正,洋兵要一進京,我先拿你捆起來,擱在城樓上去擋洋兵的大炮!”慈禧太后揮揮手說:“你先下去等著。”
  載漪不知有何后命?大為不安,六月二十几的天气,汗流浹背而心頭更熱,只能耐心等待,派護衛去打听,慈禧太后有何動作,召見什么人?
  召見的是榮祿。載漪更加煩躁了!一直到日中,蘇拉又來通知:“老佛爺立等見面。”
  這一次見面,慈禧太后可沒有先前那么沉著了,不等載漪磕頭,便拍著御案厲聲問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欺罔之罪?”
  載漪大惊,急忙碰頭答說:“奴才吃了豹子膽,也不敢欺騙老佛爺!”
  “你不敢!你平常不是自以為是好漢?天下有個抵賴的好漢?我問你,各國聯名照會,干涉咱們大清朝的內政,這個照會是那里來的?”
  听得這話,載漪恍如當頭一個焦雷打下來,震得他眼前金星亂迸,頭上嗡嗡作響,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
  “不是你叫連文沖偽造的嗎?”
  要求慈禧太后歸政的假照會,确是載漪命連文沖偽造的,但是他不能承認,好在連文沖已經外放去當知府了,不妨拿他做個擋箭牌。
  “那照會是連文沖送來給奴才的,奴才那知道是假照會?”
  “連文沖外放,不是你保的嗎?”慈禧太后冷笑著說:“哼,大概你也知道紙里包不住火,遲早有敗露的一天,所以把連文沖弄出京師去,好把責任往他頭上推!”
  “奴才決不敢這么欺騙老佛爺!”載漪答說:“而況榮祿也這么奏過老佛爺的。”
  “榮祿是誤信人言,后來跟我奏明了。我還不相信他的話,以為他是替洋人說話,就因為有你這么個照會送進來。誰知道是假的!”慈禧太后忍不住激動了:“你這樣子不知輕重,狂妄胡鬧,上負國恩,也教人寒心。這多少天以來,你包藏禍心,翻覆狡詐,我都知道,洋人果然攻進京來,你看吧,我第一個就要你的腦袋!簡直是畜牲,人如其名。”
  又罵到他那個“狗名”了!載漪真恨不得把當初宗人府替他起名為“漪”的那個人,抓來殺掉。而就在自己气憤無可發泄之時,慈禧太后与皇帝已經起身离座了。
  載漪少不得還要跪安。等一退出來,發覺李蓮英在走廊上,料知自己被罵得狗血噴頭的倒霉樣子,都落在太監眼中了。不由得臉上發燒,訕訕地說:“迅雷不及掩耳。”
  “王爺,”李蓮英不接他的話,管自己說道:“請赶快回府吧!義和團在鬧事。”
  載漪一惊!義和團鬧事不足為奇,何以要請自己赶快回府,莫非義和團竟混帳得敢騷扰到自己頭上?這樣一想,大為不安,連話都顧不得多說,急急离宮回府。
  一回去才知道出了件令人痛憤而又大惑不解的事,義和團將副都統慶�琱@家老小都殺掉了,最后連慶�琤誘H亦送了命!而且死得很慘,是七手八腳打得奄奄一息,方始一刀了帳。
  慶�甯O載漪的親信,現領著虎神營營務處總辦的差使,即為虎神營實際上的當家人。虎神營与義和團等于一家,自己人殺自己人,所為何來?
  “這是黑團干的好事!”住在端王府的大師兄說:“真團都是受了黑團的累,以致諸神遠避,法術都不靈了。”
  載漪倒抽一口冷气。所謂“黑團”,是闖出禍來,深宮詰責時的托詞。其實有何黑白之分?不想大師兄居然以此為遁詞,真的認為有黑團。這可不能不防!
  “好!”載漪咬一咬牙說:“既有黑團,咱們就抓黑團!這樣子無法無天,不要造反嗎?”
  于是立刻將庄王与載瀾請了來商議。這兩個人的意見不同,庄王覺得義和團不受羈勒,已成隱患,應該及早處治。而載瀾認為義和團還有用處,須以手段駕馭,同時亦須顧慮到義和團為了攻不下西什庫,就象餓极了而被激怒的猛獸那樣,處治不善,很容易激出意想不到的變故。
  “這,”載漪大口地喘了口气:“莫非就罷了不成?”
  “那不能!”庄王斷然說道:“如果不辦,威信掃地,反而后患無窮!”
  “是的!他們今天能殺慶�琚A明天就能殺你我。”載漪又說:“再者,上頭一定會問。老佛爺已經不大信任團眾了,知道了這件事,說一句:‘好啊!你們說義和團怎么忠義,怎么勇敢,如今西什庫攻不下來,反而殺了你的營務總辦!我看,就快來殺你了!’那時候,叫我怎么回奏。”
  “辦一辦當然未始不可。”載瀾說道:“不過千万不能派兵到出事的地方去搜查抓人。不然,死的人還要多!”
  遇到難題了!辦是非辦不可,要辦又怕闖出更大的亂子來。載漪左想右想,只覺得窩囊透頂,气得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個嘴巴“早知道義和團是這么一幫不通人性的畜生,”他自虐似地說:“那個孫子王八旦才愿意招惹他!”
  “二哥,你也別抱怨了。”載瀾說道:“只有一個辦法,可還得先跟掌壇的大師兄說明白,悄悄儿抓几個人來開刀,發一道上諭,把這個亂子遮蓋過去。”
  “唉!”載漪長歎一聲:“你瞧著辦吧!我的心亂得很。”說完,頹然倒在椅子上,自語著:“作的什么孽?好好的日子不過,來坐這根大蜡!”
  庄王与載瀾見此光景,相偕退出。回到總壇——就設在庄王府,找大師兄去情商。
  “大師兄,”載瀾說道:“這件事搞得實實在在太不對了!有道是親者痛、仇者快,窩囊之至。如今上頭震怒,總得想個法子搪塞才好!”
  “慶�琣韭N該殺了!兩位知道不知道,他是漢奸?”
  “漢奸?”載瀾詫异:“怎么會?”
  “他平時剋扣軍餉,處處壓制團中弟兄。要兵器沒有兵器,要援兵沒有援兵,完全是二毛子吃里扒外的樣子啊!”
  “大師兄,話不是這么說。”庄王正色說道:“如果慶�痧u有這种行為,朝廷自有王法,拿問治罪,才是正辦。如今義和團有理變成沒理,這件事不辦,軍心渙散,不待洋人進京,咱們自己先就垮了!”
  大師兄沉吟未答,意思是有些顧忌了,載瀾乘机說道:“大師兄,咱們自己人說話,這件事還是咱們自己辦的好。不然,上頭一定會派榮仲華查辦,他的鬼花樣很多,可不能不防。”
  提到榮祿,大師兄有點膽寒,便即問道:“怎么個辦法?”
  “反正是黑團干的,咱們抓几個黑團來正法,不就結了嗎?”載瀾接著說:“當然,誰是黑團,還得大師兄法眼鑒定。”
  意在言外,不難明白,讓大師兄抓几個人來,作為戕害慶�琲漱縣漶A正法示眾,以作交代。這一層大師兄當然諒解,但也還有一個交換條件。
  “西什庫的大毛子、二毛子,困在他們的鬼教堂里,算起來日子不少了,居然還沒有餓死!這件事,”大師兄用平靜而堅定的語气說:“要有交代!”
  “何謂交代?”載瀾率直相問。
  “當然有人挖了地道,私運糧食到鬼教堂。這個人,我已經算到。不過,不便動手。”
  “喔!”載瀾急急問道:“是誰?”
  “當然是有錢有勢的人!”
  載瀾仔細思索了一會,突然想起一個人,頓覺精神大振。
  “大師兄,”他問:“你是指戶部尚書、總管內務府大臣立山?”
  大師兄原是裝模作樣,信口胡謅。一听載瀾提出立山,他也知道,此人豪富出名,但在慈禧太后面前很得寵,如果動他的手,說不定搞得不好收場。如今看載瀾大有掀一場是非之意,樂得放他一把野火,以便趁火打劫。
  想停當了,便即答說:“朝廷的大臣,少不得要對他客气三分。總得讓他心服口服。”
  “不錯。”載瀾很快地問:“怎么樣才能讓他心服口服?”
  “要搜!搜出真贓實据才算數。至于他的罪名能不能饒,要听神判。”
  “那當然。”載瀾說道;“既然大師兄算到立山挖地道私通西什庫教堂,當然要到他家去搜查。”

           ※        ※         ※

  第二天一早,義和團先到酒醋局立山家門口設壇,大車拉來蘆席木料,又不知那里找來的匠人,手藝嫻熟,不到兩個時辰,已搭好了一座高敞的席棚,供設香案,高挂一幀關圣帝君的畫像。一切竣事,庄王、載瀾、大師兄,帶人到了,約莫兩百多人,十分之七是義和團,十分之三是步軍統領所屬的兵勇。
  立山這天沒有上朝,親自指揮著听差在晒書。得報義和團在他家門口設壇,心中不免納悶,只是切誡仆從不得多事,如果義和團有什么需索,盡量供給。此外,又關照在大門口設置兩大缸涼茶,大廚房預備洁淨素食,中午犒勞團眾。
  到了十點多鐘,門上來報,庄王駕到,自然急整衣冠迎接。出來一看,大廳天井已擠滿了人,庄王与載瀾坐在廳上,臉上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
  “王爺!”立山恭恭敬敬地請了個雙安:“有事派人來招呼一聲就是。怎么還親自勞駕?真不敢當!”
  “豫甫,”庄王開門見山地說:“有人告你挖了地道,私通西什庫教堂。可有這事?”
  立山大駭,“王爺!”他斬釘截鐵地說:“決無此事!”
  “我想也不會有這种事!你受朝廷的恩德,不致于做漢奸。可是,西什庫圍困好多天了,洋人跟教民居然還吃得飽飽儿的,有气力打仗,彈藥也好象很多。這件事透著有點奇怪,義和團說要搜查,我不能不讓他們搜。”庄王緊接著說:“搜了沒事,你的心跡不就表明啦嗎?”
  立山倒抽一口冷气,心知今天要遭殃了!晒在院子里的宋版書与“大毛”衣服,陳設在屋子里的字畫古董,還有柜子里的現銀,保險箱里的銀票以及其他首飾細軟,都不知道還保得住、保不住?
  “立山!”載瀾發話了:“你嘀咕點儿什么?”
  一听他這話,再看到他臉上那种微現的獰笑,立山明白,口袋底的恩怨,就在今天算總帳。算了!他咬一咬牙在心中自言自語:“身外之物,听天由命。”
  于是他傲然答說:“瀾公爺,你盡管請搜。可是有一件,搜不出來怎么辦?”
  載瀾變色,“什么?”他瞪出了眼睛:“莫非你還想威脅我?”
  “何言威脅二字?”立山冷笑,“真是欲加之罪。”
  載瀾還以冷笑,“哼!只要你知罪就好!”他回頭吩咐:
  “動手吧!要細細地搜,好好地搜!”
  這一聲令下,那兩三百人,立刻就張牙舞爪地動起手來。立山家仆役很多,可是誰也不敢上前,沒有主家的人在身邊,更可以暢所欲為,只揀小巧精美的珍物往怀中揣、腰中掖。
  庄王總算還有同朝之情,傳下一句話去:“可別惊了人家內眷!”
  但也就是這句話,提醒了載瀾与義和團,找到一個搜不出地道的借口。只是先不肯說破,只說:“地道的入口,一定在极隱秘的地方,一時找不到。”
  “那,那怎么辦?”受愚的庄王,覺得沒法子收場了。
  “到壇上去拈香!”大師兄說。
  于是將面如死灰的立山,拉拉扯扯,弄出大門去。進了壇,有人在立山膝蓋上一磕,他不由得的就跪倒了。
  香案前面,這時已擺了四張太師椅,庄王与載瀾坐在東面,大師兄坐在西面,大聲說道:“立山是不是挖了地道,私通鬼教堂,只有焚表請關圣帝君神判。”
  說到這里,隨即有個團眾走上來,從香爐旁邊拈起一張黃表紙,就燭火上點燃。立山久已听說義和團的花樣,焚表的紙灰上揚,便是神判清白無辜,否則就有很大的麻煩。因而不由自主地注視著焚表的結果。
  說也奇怪,紙灰一半上揚,一半下飄,上揚的那一半,其色灰白,下飄的那一半顏色深得多。同樣一張紙,燒成灰會出現兩种顏色,真不知道是什么花樣。
  “看他是中心無主的樣子。”大師兄說:“還要再試。”
  于是焚紙再試,紙灰下飄,立山的心也往下沉,低下頭去,看到自己雙膝著地,猛然警悟,頓覺痛悔莫及。自己是朝廷的大臣,久蒙帘眷,家貲巨万,京城里提起響當當的人物,不管怎么說,怎么排,都少不了自己的份,剛才怎會如此糊涂,不明不白地跪在這里,受上諭所指的“拳匪”的侮辱,留下一輩子的話柄,豈非大錯特錯!
  這樣一想心血上沖,仿佛把身子也帶了起來。站直了略揉一揉膝蓋,向庄王說道:“王爺,你老也得顧一顧朝廷的体統!立山如果有罪,請王爺奏明,降旨革職查辦,立山自己到刑部報到。”說完,掉轉身就走。
  載瀾看他的“驃勁”,不減在口袋底的模樣,越覺口中發酸,獰笑著說:“好啊!你還自以為怪不錯的呢!今儿你甭想回家啦!我送你一個好地方去。”說完,向身旁努一努嘴,道了一個字:“抓!”
  身旁的護衛,兼著步軍統領衙門的差使,急忙奔了出去,只招一招手,立刻便有人上來將立山截住。
  “你們干什么?”
  “立大人!”那護衛哈一哈腰說:“你老犯不著跟我們為難。”
  意在言外,如果拒捕,就要動手了,立山是极外場的人物,慨然答說:“好吧!有話到了地方,跟你們堂官去說。”
  為了賭气,立山昂著頭,自動往東面走了去,載瀾的護衛便緊跟在后。走不多遠,立山家的听差,套著他那輛极寬敞華麗的后檔車赶了來,于是護衛跨轅,往北出地安門,一直到步軍統領衙門。立山就此被看管了。

           ※        ※         ※

  “擒虎容易縱虎難!”載瀾向庄王說,“如果一放他回去,他到老佛爺那里搶一個原告,不說別的,光是把他家攪得不成樣子這件事,就不好交代。”
  “如今不是更不好交代了嗎?”
  “那里,人在咱們手里,還不是由著咱們說?”
  庄王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這件事要辦得快!”他說:
  “咱們想好一套說法,赶緊進宮面奏。”
  這一套說法是立山私自接濟西什庫的洋人,人贓并獲,据說他家還藏匿著洋人。此人不辦,義和團之憤不泄,不僅西什庫拿不下來,只怕還會激出別的變故。
  當然,載漪听說逮捕了立山,是決不會怪載瀾魯莽的,當即与庄王一起到宁壽宮,也不必按規矩遞牌子才能請見,直接闖入樂壽堂,隨便找一個管事的太監,讓他進去回奏要見“老佛爺”。
  “有這樣的事!”慈禧太后听完,訝异的說:“這,立山可太不應該了!”
  “立山一直就幫洋人,忘恩負義,簡直喪盡良心!如果立山不辦,大家都看他的樣,滿京城的漢奸,那還得了?”載漪緊接著說:“義和團群情洶涌,要砸立山的家,奴才竭力彈壓著。他家在酒醋局,緊挨著西苑,倘或彈壓不住,奴才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听得這几句話,慈禧太后頗為生气,義和團真該痛剿才是!轉念自問,派誰去剿?能打仗的,要對付來自天津的外國聯軍,不能打仗的,剿不了義和團,反而為義和團所剿。象載漪,名為管理虎神營,結果連虎神營的營務處總辦,都為義和團所殺!他保不住一個慶�琚A又怎能保護西苑,不受義和團的騷扰?
  這樣一想,立刻便能忍耐。心想,反正李鴻章已經到了上海,使館亦已加以安撫,由總理衙門繼送蔬菜瓜果等物,以示体恤。等和議一成,再處置立山,或者釋放复用,或者革職降調,看情形而定。眼前且讓他在監獄里住些日子,亦自不妨。
  主意打定,隨即准奏。立山便由步軍統領衙門,移送刑部,送到俗稱的所謂“天牢”里,他思前想后,放聲大哭,一下子昏厥了過去。
  獄卒大駭,急急掐人中,灌姜湯,一無效驗,只好赶緊報官。管刑部監獄的司官,職稱叫做“提牢廳主事”,定制滿漢兩缺。管事的是漢主事,名叫喬樹栴,四川華陽人,外號“喬殼子”,為人机警而熱心,得報一惊,但想到一個人,心就寬了。
  “不要緊,不要緊!赶緊去請李大人來。”
  “李大人”就是梁啟超的內兄李端棻,戊戌政變正由倉場侍郎調升禮部尚書,因為有新党之嫌,听從他同鄉陳夔龍的計謀,上任照例到禮部土地祠祭韓愈時,故意失足倒地,具折請假,隨后自行檢舉,請求治罪,因而下獄。獄中都知道他深諳醫道,喬殼子這一說,獄卒亦被提醒了,急忙請了李端棻來,一劑猛藥,將昏厥的立山救得蘇醒了。
  醒過來仍舊涕泗橫流,自道哀痛的是,忝為朝廷一品大員,誰知一時昏瞀,以取屈膝于亂民之前,辱身辱國,死有余辜,因而痛悔,并非怕死。
  這几句話,說得大家肅然起敬,都覺得平時小看了立山。
  就這時候,獄卒高唱:“崇大人到!”
  “崇大人”是崇禮。辭掉步軍統領,仍為刑部尚書。本部堂官,親臨監獄,是件不常有的事,李端棻是犯官,當然急急回避,立山卻不知自己應該以什么身分見這個熟极了的老朋友?
  正躊躇之際,崇禮已大步跨了進來,見面并無黯然的神色,反而很起勁地說:“豫甫,豫甫!我來給你報好信息。”
  “莫非……。”
  “不是請你出去。”崇禮搶著說:“你還得委屈几天。皇太后剛才召見,說你素來有癮,關照我格外照料。只要等和議一開,就可以想法子讓你出去!”接下來笑道:“奉懿旨在獄里抽大煙,是從來沒有的事!這也是异數。百年以后,行狀上很可以大書一筆。”
  立山報以苦笑,而心里卻大感輕松。不過呵欠連連,复又涕泗橫流,是煙癮發了。
  見此光景,崇禮知道立山發癮難受,便從荷包中掏出一個象牙小盒,將備著為自己救急的煙泡,送了他一個。立山吞了煙泡,方始止了呵欠,勉強有精神應酬崇禮了。
  “豫甫,”崇禮問道:“你跟瀾公是怎么結的梁子?”
  “唉!提起來慚愧。”立山將當年在口袋底与載瀾為綠云爭風吃醋的往事,細說了一遍。
  “禍水!禍水!”崇禮大為搖頭,起身說道:“我不奉陪了。
  榮仲華那里有個應酬,不能不到。”

           ※        ※         ※

  崇禮是應榮祿之邀作陪,主客是巡閱長江水師欽差大臣李秉衡。
  李秉衡是奉天海城人,捐班的縣丞出身,一直在直隸當州縣,號稱“廉吏第一”。以后為張之洞所賞識,在廣西當按察使,正當中法戰起,李秉衡駐龍州主持西運局,在餉源万分艱困中,不但能夠讓士兵吃得飽,而且負了傷有醫有藥,因而才有馮子材的諒山大捷。
  到了光緒二十年,李秉衡已當到山東巡撫,有為有守,是封疆大臣響當當的人物。只是仇外仇教,以致發生德國教士被戕事件。朝廷頗為諒解,照丁寶楨當年的例子,調升四川總督,而德國公使放他不過,杯葛不休。李秉衡竟因此罷官,在河南安陽隱居了三年,才由剛毅特荐复起,一度到奉天查案,事畢复命,隨即奉命整飭長江水師,依彭玉麟的前例,以欽差大臣的身分,巡閱長江。這一次是領兵勤王到京,宮門請安,隨即召見,是由榮祿帶引的。
  陛見之時,李秉衡首先聲明,劉坤一、張之洞所發起的東南自保之事,最初由他領銜入奏,乃是盛宣怀假借名義,并非他的本意。接著糠慨陳詞,說洋兵專長水技,不善陸戰,誘之深入,不難盡殲。所以天津雖失,并不足憂,等聯軍到得通州一帶,就會吃极大的虧。
  慈禧太后所憂慮的是京城被攻,听得李秉衡的話,大感寬慰,當然也大為嘉獎。很快地下了兩道上諭,一道是,李秉衡賞紫禁城騎馬,并在紫禁城、西苑門內准坐二人肩輿。一道是,山東、江西等處勤王的夏辛酉、張春發、陳澤霖、万本華四軍,都歸李秉衡節制,同時加了他一個頭銜:“幫辦武衛軍事務”,作為榮祿的副手。
  榮祿對他的期望亦很高。倒不是希望他真能擊退聯軍,只望他能切切實實抵擋一陣,李鴻章談和就會容易得多。因此,對李秉衡非常客气。這天特設盛宴,專程為他接風。
  崇禮以及其他陪客都到齊了,李秉衡方始匆匆赶到,滿頭大汗,神色顯得有些張皇。匆匆寒暄數語,隨即向榮祿說道:“請中堂借一步說話。”
  “是,好!”榮祿向陪客們告個罪,親自領著李秉衡到后屋去密談。
  “中堂!洋兵這樣子厲害,戰事那里有把握。我這一次受命到前方,已經打定主意了,一死報國!請中堂赶緊奏明皇太后,電召李中堂到京議和,愈速愈妙!”
  榮祿几乎不信自己的雙耳,“鑒堂,”他很不客气地問:“我不懂你的意思!在皇太后面前,你不是說,民气不可拂,邦交不可恃,戰事一定有把握嗎?”
  “是的!”李秉衡慚愧地低下頭去:“此一時,彼一時!我沒有料到這么一個眾寡懸殊的局面,中午細細打听一下才知道!”說完,拱拱手:“心亂如麻,實在沒法儿叨扰了!”
  榮祿几乎徹夜彷徨,直到天色微明,方始作了決定,他反复在考慮的是,兩宮的行止。京城的防守,本來寄望在李秉衡,誰知道他自己先泄了气。勤王之師,倉卒成軍,難御強敵,宋慶与馬玉昆所部能撐持得几天,實所難言。一旦聯軍到了城下,兩宮的安危,不能不顧。可是,皇太后与皇帝一离京城,人心動搖,不待敵來,先就潰亂了!當年文宗避往熱河的前車可鑒。
  想來想去,總覺得兩宮在眼前還沒有离京的必要,以后看局勢再說。這其實是個不作決定的決定,但總比沒有決定來得好。想停當了,隨即進宮。照例的,在全班軍机進見以后,他被單獨留了下來,商議慈禧太后不愿剛毅等人与聞的大計。
  “添了李秉衡做幫手,看來局面可以暫時穩住了。”慈禧太后說:“李鴻章也該赶快進京了吧?”
  “是!”榮祿答道:“只有再打電報給他。”
  “我在想,如果他在上海与洋人議和,不一樣可以談嗎?”
  “那怕不行!各國公使都在京里,上海只有領事,作不了主。就算開議,各國的領事都要請示他們的公使,可是信息不通,領事也無奈其何。總而言之,如今唯有极力保護使館,留下議和的余地。倘或再出什么亂子,局勢就更加棘手了。”
  慈禧太后點點頭,轉臉問說:“皇帝是怎么個意思?”
  平時,皇帝總是這樣回答:“一切請皇太后作主。”而此時卻無這句話,眨著眼想了一下說:“榮祿,你要好好盡心,現在就靠你了。你的腦筋清楚,調度也很得法。剛才你說‘唯有极力保護使館’,這話很是!就照你的意思,秉承皇太后的指示,好好去辦!”
  從戊戌政變以來,將近兩年的工夫,榮祿從未得過皇帝這樣嘉許的話,因而不僅有受寵若惊之感,簡直有些感激涕零,連眼眶都潤濕了。
  因此,不自覺地碰了一個頭,口中答說:“奴才謹遵圣諭。”
  等他抬起頭來,才想到自己當著慈禧太后而有此舉動,似乎不妥,所以急急看了一眼。幸好,慈禧太后面色如常,方始放心。
  “昨天,大阿哥勸我离京,我沒有理他。不過,有備無患,”
  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問:“你看呢?”
  這一問,恰好能讓榮祿說要說的話,當下答道:“皇太后万安!奴才已經告訴陳夔龍,准備了兩百輛大車在那里。誠如慈諭,是有備無患的意思。論到實際,奴才斗膽,請皇太后先撂下這一段心思。如今的情形,跟咸丰年間又不同,那時咸丰爺雖在行宮,京里有恭王、有文祥、有僧王,都能撐持大局,而且只有外患,沒有內亂,所以還不太要緊。如今就仰仗皇太后的慈威,才能鎮壓得住。倘或皇太后跟皇上北狩熱河,京里不知道派誰留守?依奴才看,誰也擔不了這個責任!再說,皇太后如果离京,李鴻章就更不敢進京了!”
  听到一半,慈禧太后已是連連點頭,及至听完,立即答說:“這話倒也是!要跟李鴻章為難的人很多,如果我不在京里,他決不敢來!七十多歲的人,受不起惊嚇。好吧!”她很英毅地:“我決不走!”
  “有皇太后這句話,真正是社稷蒼生之福。”
  “你也要小心!”慈禧太后關切地說:“恨你的人也不少。橫了心的人,昏大膽子,什么都會不顧,你千万大意不得。”
  “是!”榮祿又碰個頭:“奴才自己知道。請皇太后、皇上寬心,奴才決不能受人暗算。”
  “你看,立山!我實在不相信,他會是私通外國的人,可是……”慈禧太后沒有再說下去,搖搖頭,微微歎息。

           ※        ※         ※

  由于极力保護使館的宗旨,已由兩宮同時認可,榮祿認為不妨放手進行,此事當然要跟慶王談。不過,慶王亦無非找許景澄与袁昶商議。既然如此,何不直截了當地,自己跟許、袁一談。
  打定主意,正要派人去請,門上通報,袁昶來拜。這事很巧,榮祿立即吩咐:“快請!”
  袁昶是穿了便衣來的,一見面先告罪,未具公服。接著解釋原因,便衣比較易于遮人耳目。
  這話就很奇怪了,“爽秋,”榮祿問說:“你我的交情,你來看我,亦是平常得緊的事,何必畏為人知?”
  “這是我的一點顧慮,怕累及中堂,所以表面上要疏遠些。”
  這話就更奇怪了,“什么事會累及我?”榮祿問說。
  “我有個稿子,請中堂過目。”袁昶從手巾包中取出一個白折子,厚厚地有好几頁。
  揭開白折子第一頁,榮祿只念了一行,便即悚然動容,這不是立談之頃,便可有結果的事。“來,來,爽秋!”他說,“咱們找個涼快的地方去。”
  榮家后園,頗具花木之胜,靠東面有個洋式的花棚,洋磚舖地,木頭架子上,綠油油地長得极密的“爬山虎”,日光不到,清風徐來,是個夏日晝長無事,品茗閒話的好地方。
  賓主二人都卸去了夏布長衫,榮祿叫人打來新汲的井水,又端來一個盛滿蓮藕的冰盤。袁昶洗了臉,拈一片藕在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說道:“我已經跟竹篔商量過了,這個折子聯名同上。”
  榮祿不答,將他与許景澄聯名的這個奏稿,舖在棋桌上,正襟危坐地細讀,案由是“為密陳大臣信崇邪術,誤國殃民,請旨嚴懲禍首,以遏亂源而救危局”。一開頭几句話就令人触目惊心,說是“拳匪肇亂,甫經月余,神京震動,四海響應,兵連禍結,牽掣全球,為千古未有之奇事,必釀成千古未有之奇禍!”又說,洪楊之亂,捻匪之禍,較之拳匪為患,則前者為“手足之疾”,后者為“腹心之疾”,所持的理由是:“發匪、捻匪之亂,上自朝廷,下至閭閻,莫不知其為匪,而今之拳匪,竟有身為大員,謬視為義民,不肯以匪目之者,亦有知其為匪,不敢以匪加之者!無識至此,不特為各國所仇,且為各國所笑。”
  只看這一段文章,榮祿便可想象得到,袁、許二人要參的是誰?且先不言,再往下看。
  下面是駁義和團“扶清滅洋”之說。先設一問:“夫‘扶清滅洋’四字,試問從何解說?謂我國家二百余年深恩厚澤,浹于人心,食毛踐土者,思效力馳驅,以答覆載之德,斯可矣!若謂際茲國家多事,時局維艱,草野之民,具有大力能扶危而為安,‘扶’者‘傾’之對,能扶之,即能傾之。其心不可問,其言尤可誅!”
  “說得痛快!道人所未道。而确為實情。”榮祿把手蓋在白折子上:“爽秋,到現在為止,竟不知誰是匪首,亦不知誰在那班王公后面,發號施令?真正是千古奇事!”
  “我倒略有所聞。听說董星五有個拜把子的弟兄,叫什么李來中,隱在幕后,遙為指揮,并以洪秀全自命!‘能扶之,即能傾之’這句話,我不是無因而發的。”
  榮祿神色凜然地,深深點頭,沉思了一會,接著再往下看,就是指責禍首。首先被提出來的是毓賢,其次是裕祿,再次是董福祥。但此三人的“倒行逆施,肆無忌憚”,乃是“在廷諸臣,欺飾錮蔽,有以召之”,筆鋒一轉,誅伐真正的禍首,一共四個人,各有八個字的考語。
  大學士徐桐,“素性糊涂,罔識利害”;協辦大學士剛毅,“比奸阿匪,頑固性成”;禮部尚書啟秀,“膠執己見,愚而自用”;刑部尚書趙舒翹,”居心狡猾,工于逢迎”。
  對于徐桐、剛毅,尤為深惡痛絕,所以議論亦就格外激切,奏稿中說:“近日天津被陷,洋兵節節進逼,曾無拳匪能以邪術阻令前進。誠恐旬日之間,万一九廟震惊,兆民涂炭,爾時作何景象?臣等設想近之,悲來填膺!而徐桐、剛毅等,談笑漏舟之中,晏然自得,一若仍以拳匪可作長城之恃。盈庭惘惘,如醉如痴,親而天潢貴胄,尊而師保樞密,大半尊奉拳匪,神而明之,甚至王公府第,聞亦設有拳壇。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剛毅等,徐桐、剛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
  是徐桐、剛毅等,實為釀禍之樞紐。”
  “實在是公論!”榮祿亦不覺悲憤了:“‘談笑漏舟之中,晏然自得’,真是有這樣麻木不仁的人。然而……。”他突然頓住,“等看完了再說。”
  榮祿的意思是,罪魁禍首,應該還有載漪,不知此奏中又作何說法?且再看最后一段:“臣等愚謂:時至今日,間不容發,非痛剿拳匪,無詞以止洋兵,非誅袒護拳匪之大臣,不足以剿拳匪!方匪初起利,何嘗敢抗旨辱官,毀坏官物,亦何敢持械焚劫,殺戮平民。自徐桐、剛毅等稱為義民,拳匪之勢益張,愚民之惑滋甚,無賴之聚愈眾。使去歲毓賢能力剿,該匪斷不致蔓延直隸;使今春裕祿能認真防堵,該匪亦不敢闖入京師;使徐桐、剛毅等不加以義民之稱,該匪尚不敢大肆焚掠殺戮之慘。推原禍首,罪有攸歸,應請旨將徐桐、剛毅、啟秀、趙舒翹、裕祿、毓賢、董福祥等,先治以重典。其余袒護拳匪,与徐桐、剛毅等謬妄相若者,一律治以應得之罪,不得援議親議貴為之末減。”
  看到這里,榮祿忍不住了,“爽秋,文章是千古不磨的大文章。不過,你決不能上這個折子!”他很關切也很直率地說:
  “這個折子,足以招來殺身之禍。”
  “中堂,”袁昶平靜地說:“我最后几句不說了?既上此奏,生死已置之度外。”
  “最后怎么說?”榮祿一面說,一面找到結尾數語,不自覺地念出聲來:“庶各國恍然于從前縱匪肇釁,皆謬妄諸臣所為,并非國家本意,棄仇尋好,宗社無恙,然后誅臣等以謝徐桐、剛毅諸臣,臣等雖死,當含笑入地。”
  等他念完,袁昶正式表明:“這是我跟竹篔的由衷之言。”
  “我知道,我知道!”榮祿仿佛很著急似地:“可是,你跟竹篔不能死!局勢快要有轉机了,等李少荃一進京,議和是他的事,剿匪是我的事。我有袁慰庭做幫手,不能不替少荃也留兩位作幫手。爽秋,你跟竹篔還有重責大任,不可妄自菲薄。說是給徐蔭軒、剛子良抵命,那不是輕于鴻毛?”
  “中堂的期許愛護,我跟竹篔都很感激。不過,‘此心匪石,不可轉也!’”
  榮祿心想,袁昶与許景澄雖抱著必死之心,而与當年吳可讀先自裁,后上奏的情況,究竟有別。然則,他以奏稿相示的原因,亦就可以想象得到,無非作無言的叮囑,果真獲罪,希望他能仗義執言。
  既然不能勸得他打消此舉,而又了解了他的本意,榮祿心里便有主意了。“爽秋,”他說,“果然意不可回,但望能納我之諫,把這些‘王公府第,聞亦設有拳壇’,‘其余袒護拳匪,与徐桐、剛毅等謬妄相若者,一律治以應得之罪,不得援議親議貴為之末減’等等,牽涉親貴的字樣拿掉。如何?”
  袁昶想了一會答說:“中堂是出于愛護之心,我跟竹篔都感激得很,應該怎么改,等我去跟竹篔斟酌。”
  “好!”榮祿略停一下又說:“有句話明知說了無用,還是要說,這個折子能不上,最好不上。”
  “是!”袁昶起身一揖,“多謝中堂關愛之意。”

           ※        ※         ※

  結果,這個奏折還是一字不改地遞了上去。袁昶与許景澄雖然知道不牽涉及于親貴,則在需要榮祿相救時,他比較好說話。但明明是端王載漪先縱容義和團,剛毅、毓賢等人,才敢放手大干,如果僅劾大臣,不及親貴,明顯著是畏懼載漪的勢力,不但剛毅等人不會心服,清議亦會譏評,而這個奏折也就變得毫無力量,徒成話柄了。
  看完這個奏折,慈禧太后只覺得心煩,一時想不出處置的辦法,索性推了下去,發交軍机議奏。不巧的是,禮王与榮祿都未入值,王文韶耳聾易歉,所以剛毅可以一手遮盡軍机處的耳目,只將有關系的趙舒翹悄悄約到一邊,低聲密商。
  細看了原折,趙舒翹面色沉重,默無一語,剛毅問道:
  “要不要找‘老道’去談一談?”
  “老道”是徐桐的綽號。趙舒翹搖搖頭說:“不必!老道不會拿得出什么好主意,徒然張揚,僨事有余。等咱們商量好了對付的辦法,告訴他怎么做就行了。”
  “那么,你看怎么辦呢?”
  “這不能招架,要反擊!”
  “著!”剛毅猛然擊桌,“他要咱們的命,咱們得先要了他們的命。”
  “是!”趙舒翹說,“咱們得要好好布置一番,謀定后動,一擊不中就坏了!”
  “‘一擊不中就坏了,一擊不中就坏了!’”剛毅起身蹀躞,喃喃自語。好久,才站住腳說:“我看,咱們得找點他們私通外國的證据。”
  “私通外國的證据不容易找,有樣東西能找得,可就很有用了。”趙舒翹壓低了聲音說:“袁爽秋給過慶王一封信,說是‘端郡王所居勢位,与醇賢親王相同,尤當善處嫌疑之地。’
  這話,不就跡近离間了嗎?”
  “這怎么是离間?”剛毅用手指敲敲太陽穴:“天太熱,腦袋發脹,我的腦筋轉不過來了。”
  “中堂請想,當年今上入承大統的時候,老醇王因為本生父之尊,怕干政成了太上皇,辭卸一切差使,以避嫌疑。如今端王是大阿哥的本生父,情形跟老醇王差不多,所謂‘善處嫌疑之地’,意思就是讓端王學老醇王的樣,退歸藩邸,不預政務。”
  “啊,啊!你一說就容易明白了。”
  “這還是就表面而論,其實內中還有文章。”趙舒翹略停一下說:“往深處看,等于在皇太后前告一狀,說端王想當太上皇。這不是离間是什么?”
  “對!對!有理,太有理了!”
  “不僅此也,還有。”
  “還有?”剛毅越覺得有趣味:“快,快,請快說。”
  “誰都知道,端王事太后,忠貞不二。如今讓太后疏遠端王,實在就是削太后的羽翼。”
  “可不是!一點都不錯。”剛毅滿心歡喜,將趙舒翹的話,細想了一遍,作了個歸納:“可以這么說,他這兩句話,表面冠冕堂皇,暗中挑撥离間,而作用是反對皇太后!”
  “中堂說得太好了!”趙舒翹送上一頂高帽子:“就是這么一回事。”
  “好!就這么一回事,送了他的忤逆。可是,”剛毅收斂了笑容:“那封信呢?總不能當面跟慶王要吧?”
  “中堂自然不便去要,如果端王去要,或許能要得到。再不然,”趙舒翹壓低了聲音說:“慶王跟前我有條路,可以把那封信弄出來,不過得花個几百銀子。”
  “那是小事。就托你去辦吧,越快越好。”
  “是!”
  “還有呢?”剛毅翻弄著原奏:“咱們總得從這個折子里頭,挑出他几項大毛病不可。”
  “大毛病只要一樣就夠了!”
  “你說,”剛毅把原奏攤開來,“那里有大毛病?”
  趙舒翹不愿明言,只說:“中堂久掌秋曹,當年讞獄,決過多少疑難大案,莫非他這個奏折之中,吞吐其詞,意在言外的地方,還看不出來嗎?”
  這也是一頂高帽子,不過在剛毅,對這頂高帽子,卻有不胜負荷之感。翻弄了半天,無從領會,只好又推托頭暈。
  “不行!這個天气把人的腦袋都搞昏了!展如,還是你說吧!”
  “中堂,你只看這一句。”
  他指的是“不得援議親議貴為之末減”。這是屬于律例上的所謂“八議”,同樣犯罪,親貴可以減刑。這一指點,剛毅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意思是指端、庄兩邸、瀾公等等,也該議罪,而且該當何罪,還不能減免!好家伙,厲害啊!”
  “這是露出來的一言半語,雖說含蓄,意思總還可以看得出來,如果有看不出來的意思在內,那可真是不測之心了!”
  “展如,”剛毅率直答說:“你的話,我又不懂了。你就別賣關子了吧!”
  趙舒翹笑了,“我豈敢在中堂面前賣關子?”他說實在是各有意會,不落言詮為妙:“中堂請參詳這一段。”
  指出的這一段是:“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剛毅等,徐桐、剛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一共二十几個字,剛毅翻來覆去念著,突有意會,不自覺地念出一句來:“王公愚矣,更以愚皇太后!”
  趙舒翹點點頭,剛毅則有豁然貫通之樂。兩人對看了半天,莫逆于心地笑了。
  “好了!不怕了,不過這得稍微布置布置,那封信很要緊,倒不是上呈皇太后,是給端王看。展如,請你赶緊去辦。這是其一。”
  “是。其二呢?”
  “其二,這個折既然交下來了,總得議奏。”剛毅想了一下說:“怎么能想個法子,一面先有交代,一面能把這個折子壓下來,等咱們部署好了,再大掀一掀!”
  “有個辦法,中堂看行不行?”趙舒翹答說,“請中堂領頭,咱們折子上有名字的三個人,遞牌子請皇太后召見,就說,既已被參,不便再在軍机上行走,請旨解任听勘。皇太后當然挽留,這個折子不就壓下來了嗎?”
  “這倒是好辦法。不過……。”
  剛毅的顧慮是怕弄巧成拙,皇太后准如所請,豈不是只好干瞪眼?趙舒翹看出他心里的意思,便即說道:“中堂不必三心二意,包管無事。第一、這是什么時候,撤換軍机,等于陣前易將,太后掌了几十年權,還能做這种自亂陣腳的事?說實話,太后還指望著咱們將功贖罪呢!第二、如果准咱們解任听勘,那末其余有名字的人,也是有罪羅!別人不說,皇太后總不能查辦‘老道’吧!”
  “對!”剛毅下了決心,“有老道擋著,不要緊!就這么辦。”
  果然,第二天約齊了啟秀一起請見,慈禧太后真個為趙舒翹所預料的,加以挽留。不過也訓誡了一頓,尤其是對剛毅与趙舒翹的涿州之行,慈禧太后頗有怨責之意。
  這件事,榮祿很快地知道了。要了原折來看,才知道袁昶与許景澄的奏折,一字未改。心里就在想,能有這樣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結果,對袁、許二人來說,總算不幸中的大幸。因而也就不肯再多說一句,任令把這個折子壓了下來。
  再下一天,趙舒翹終于花了五百兩銀子,買通了慶王的一個書僮小宁儿,把袁昶的那封信偷了出來。交給剛毅,立刻又轉到載漪手中。當然有番挑撥的話,說袁昶居心狠毒,無异指責載漪想做太上皇。慈禧太后最忌諱這件事!剛毅認為載漪應該防備,莫待太后詰責,就不易分辯了!
  防備之道,莫善于先發制人,在剛毅、趙舒翹的參預之下,經過徹夜的密商,載漪有了充分的准備。打個盹醒來,看看恰好赶上慈禧太后召見臣工已畢,早膳過后,比較閒空的當儿,便即一面吩咐請慶王在朝房見面,一面關照套車進宮。
  到得宁壽宮不久,慶王也赶到了,載漪拉著他到僻處,取出袁昶的那封信問道:“慶叔,你看看,這封信可是袁爽秋的筆?”
  慶王接到手一看,惊愕地問:“這封信怎么到了你手里?”
  “撿來的!”載漪不容他再追究來源,緊接著問道:“慶叔,當初你接到這封信,為什么不回奏老佛爺?”
  “這种話何必理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措詞很圓滑,載漪點點頭說:“慶叔總算明白我的心。不過,這封信我還是得給老佛爺看,我就說慶叔交給我的,行不行?”
  “那也沒有什么不行。”
  “好!我先上去。”載漪退后兩步,給慶王請個安,“慶叔,請你待一會儿。回頭請你別改口。”
  “好吧!”慶王特意叮囑:“不過,你可別替我惹麻煩。”
  “不會,不會。”
  說著,載漪逕自入宁壽門去找李蓮英。正值慈禧太后用完早膳“繞彎儿”消食的時候。李蓮英陪侍在側,所以小太監一打手勢,慈禧太后也看到了,罵一句:“鬼頭鬼腦地干什么?”
  “端王爺在外頭,找李總管有事。”
  “他來干什么,你去看看!”慈禧太后厭惡地說:“如果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就說,我歇著了。”
  “奴才知道。”
  等慈禧太后回到樂壽堂喝茶看金魚,李蓮英也就复命來了,說是端王有机密大事,非當面回奏不可。
  “好吧!讓他進來。”
  載漪一進門跪下,便即大聲說道:“老佛爺,有人造反!”
  “怎么回事?”慈禧太后倒是一惊:“你是說誰啊?”
  “袁昶、許景澄。”
  “他們怎么啦?憑他們兩個人,還能造反?”
  “他們兩個人背后有洋人。”
  听得這話,慈禧太后不再是不在乎的神气了,用沉著的聲音說:“你慢慢儿講!”
  “奴才先請老佛爺看兩封信。”
  載漪不把兩封信一起呈上去,先遞袁昶給慶王的那一封。
  慈禧太后看完,臉上便有不豫之色。
  “是慶王交給你的?”
  “是!”
  “好多天了嘛!”
  “是!”載漪答說:“袁昶挑撥离間,奴才怕老佛爺看了生气。心想,反正奴才忠誠不二,問心無愧。這封信不遞也不生關系。”
  “你能問心無愧最好!”慈禧太后說:“從前你‘阿瑪’就最懂得避嫌疑,凡事謙虛退讓,象賞他一頂杏黃轎,他就從來不肯坐。所以謚法用‘賢’字。你真要學學你‘阿瑪’才好!”
  旗人稱父親為“阿瑪”,慈禧太后贊揚的是醇賢親王。這在載漪不免有意外之感,原以為她會不滿袁昶,誰知反倒是自己受了一頓教訓,只好答一聲:“奴才緊記著老佛爺的話。”
  “還有一封呢?”
  還有一封是仿照袁昶的筆跡偽造的。載漪一面呈上,一面說道:“真是國家之福,天教小人奸謀敗露,這封信是撿到的。”
  慈禧太后先不理他的,抽出信來一看,便即答道:“這‘身云主人’是誰啊?”
  “奴才打听過了,就是許景澄的別號。”
  說著,不斷偷覷慈禧太后的臉色。不用多久,預期著的神態出現了,慈禧太后兩面太陽穴上的青筋跳動,嘴唇微微向右下角牽掣,那雙眼睛中所顯露的,威嚴逼人的光芒,更為可畏。這是她盛怒之際的表情。
  也難怪她盛怒。這封信偽造得非常惡毒,用袁昶与許景澄商量的語气,隱約指出參劾徐桐、剛毅等人的那個奏折,另有大作用在內。義和團被縱容得成了今天這种巨患,雖說載漪之流的王公不能辭其咎,但歸根結蒂,如無慈禧太后的支持,載漪又何能為力?即如最近六月初十,奉懿旨發內帑十万兩獎賞義和團一事,煌煌上諭,天下共見,雖有利口,又何為慈禧太后辯卸責任。
  不過,現在要利用慈禧太后治徐桐等人的罪,不可有一言半語牽涉到她頭上,甚至對載漪等等,亦只可含蓄其詞。到了將來議和,洋人談到縱容義和團的罪魁禍首,必定會提出慈禧太后,那時便恰好利用這一點,請慈禧太后“撤帘”,將大政歸還皇帝。
  在慈禧太后看這些話,字字打在要害上,真有心惊肉跳之感。不過,載漪慣會造偽,未必可信,慈禧太后決定先詐他一詐。
  “我看,袁昶未必會說這种毫無心肝的話。不要又是你在弄什么玄虛吧?”
  “奴才那敢這么荒唐?請老佛爺核對筆跡好了。”
  “誰知道筆跡是真是假?”
  听得這話,載漪故意作一种受了冤屈而無從分辯的神情,然后象突然想到了一個好法子似地,欣快地說:“這好辦!慶親王進宮來了,請老佛爺傳他來,當面問他,那封信是袁昶給他的不是?”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不必傳他來當面問。”說著,拿起一支象牙制的小錘,將放在御案上的一座小銀鐘,輕擊了兩下。
  慈禧太后是派李蓮英去向慶王求證,复命證實載漪所言不虛。第一封信不假,則以筆跡相同,情事相符的第二封信,當然也是真的!慈禧太后再精明,也想不到有此以真掩偽,移花接木的陰謀在內。
  “許景澄靠不住,我是知道的,想不到袁昶亦有這种糊涂心思!這不是自己找死嗎?”
  “老佛爺圣明!”載漪緊接著說:“局勢不大好,不錯,不過,只要老佛爺在上,終歸能夠化險為夷,轉禍為福。奴才真不知道這兩個人是什么心腸?”
  他的意思是袁昶、許景澄刻意要挖大清朝的根基。凡是說慈禧太后在位,大局就坏也坏不到那里去之類的話,是最能打動她的心,激發她的勇气的。因而沉吟了一會,問道:
  “這件事,你們看怎么辦?”
  “奴才不敢說。袁昶不是說了嗎,奴才得‘善處嫌疑之地’。”
  “這不相干!有我在,你就無所謂有嫌疑。”
  “是!奴才自問,也是這么個想法。可恨袁昶等輩,挑撥离間,無事生非,如果這些人不去,將來還不知道闖出什么不能收場的大禍來!”說到這里,載漪取出一個白折子呈上御案,“老佛爺請看看這個稿子,不知道能用不能用?”
  慈禧太后很仔細地看完,臉色變得很沉重,好久才說了句:“交給我!”
  等載漪跪安退出,慈禧太后隨即吩咐,將皇帝從西苑接到宮里來,同時關照,皇帝的晚膳,開到宁壽宮來。
  這是久已未有的事!太監們無不奇怪。但只有很少的人,為皇帝高興,認為太后已念及母子之情,而大部分的人替皇帝捏著一把汗,不知道太后又有什么不愉之事,要在皇帝身上出气?
  皇帝自己也持著這樣的想法,惴惴然地,連大气都不敢喘。進宮請了安,慈禧太后喊一聲:“蓮英!”
  “在!”李蓮英看了皇帝一眼,這是遞暗號,讓皇帝寬心。
  “叫不相干的人躲開些!”
  這不用說,是有极大關系之事要談。李蓮英出去作了安排,又親自在樂壽堂前面看了一圈,方又入殿复命。
  “你就在這里伺候皇上筆墨好了。”
  “是!”李蓮英答應著,倒退几步,靜靜地站在門邊。
  “這里有兩封信,一封是袁昶給奕劻的,我讓蓮英去問過,”慈禧太后提高了聲音問:“蓮英,慶親王怎么說?”
  李蓮英小跑兩步,站定了用剛剛能讓御座听得到的聲音答說:“奴才把信拿給慶王爺看了,慶王爺說不錯,是袁大人給他的,筆跡也不錯。”
  “你听見了吧?”慈禧太后向皇帝說。
  于是怀著滿腹疑懼的皇帝,開始細看慈禧太后親手交下來的,那一真一假的兩封信。真的一封看完,松了一口气,因為那是指載漪想做太上皇而言,与己無干。
  但是,那封假信,看不到几行,皇帝剛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來,一邊看一邊想,想自己應持的態度。
  情形很复雜,如果腳步站不穩,不知會受什么罪?有此警惕,不免沉吟,慈禧太后卻又動疑了:“你覺得袁昶的話,很不錯似地,是不是?”她慢條斯理地問。
  因為她的話慢,皇帝才不至于因為惊惶失措而答錯了話:
  “袁昶簡直是胡說!一點儿道理都沒有。”
  “就止是胡說嗎?”
  顯然的,慈禧太后對于他對袁昶所作的批評,并不滿意,那就得再說重一點:“莠言亂政,不守臣道。”
  “我看,他不知道安著什么心?”
  “是!”皇帝想都不想地說:“居心叵測。”
  “你可看得出來,他是在离間咱們娘儿倆!”
  “可惡!”皇帝就象說相聲“捧哏”的一般,順嘴附和著:
  “太可惡了!”
  “如果他真的上個折子,公然主張,也還不失為光明磊落,這樣子陰險,可真是死有余辜。”慈禧太后緊接著說:“我早說過,今日無我,明日無你。只是你始終不能領悟我的意思。”
  皇帝早就領悟了。不管慈禧太后說這話,是不是一种抓權不放的借口,而就事論事,這話應該解釋為如果不是慈禧太后“訓政”有權,能鎮得住載漪,大阿哥早就要奪位了。想到這平時早就想透了的一句話,他終于了然于自己應持的態度,就是与慈禧太后一致,緊靠著慈禧太后站,腳步一定穩當。
  于是他立即跪了下來:“老佛爺處處衛護儿子,儿子豈能不知道?儿子再愚再蠢,也不能那樣子冥頑不靈。”他又說:“如今大局艱危,全靠老佛爺撐持,不管別人怎么說,反正儿子只听老佛爺的訓誨。”
  “你總算心里還明白。”慈禧太后點點頭是表示滿意的神情,“這兩封信,你看,怎么處置?”
  遇到這种有關系的事,皇帝從前年政變以來,一直不作主張,只循例答說:“請老佛爺作主。”
  “我原以為這兩個人熟于洋務,等李鴻章來了,叫他們倆做個幫手。誰知道這兩個人勾結洋人,挾制君上,這跟私通外國的漢奸有什么兩樣?治亂世,用重典,再不能姑息了!”
  “是!”
  慈禧太后再一次點點頭,然后提高了聲音說:“蓮英伺候皇上寫朱諭。”
  “喳!”
  這种差使,他是伺候慣了的,最重要的是,朱諭一定得當著慈禧太后的面寫。事實上亦非當著面不可,因為皇帝的朱諭,不是她口授大意,便是干脆念一句,皇帝寫一句。
  而這一次,慈禧太后卻并未開口,只把載漪呈上的一個稿子交了下來。皇帝接到手一看,心膽俱裂,不由得抬頭去望,只見慈禧太后臉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就這一副臉色,將他想為袁昶、許景澄求情的心思,硬壓了下去。
  筆有千鈞,淚有滿眶,終于將一張朱諭寫完。一滴眼淚下落,還好,不是掉在朱筆上,不致使字跡漫漶。李蓮英在他側面,看得清清楚楚,心中老大不忍,急忙取一塊手巾交到皇帝手里。
  “請皇帝擦擦汗。”
  語言跟舉動,都別有用意。話是說給慈禧太后听的,表示朱諭上的水漬是汗,手巾則又不止于擦汗,主要的是供皇帝拭淚。
  擦干眼淚,皇帝轉身,雙手捧上朱諭,慈禧太后卻不接,只說:“你念給我听听。”
  “是!”聲音有些發抖。
  李蓮英卻又赶緊捧上一杯調了蜜的菊花茶,“皇上先喝口水,潤潤喉。”說著,使個眼色,示意皇帝不可再發出抖顫的聲音。
  皇帝微微頷首,喝口菊花茶,調一調呼吸,慢慢地念道:
  “吏部左侍郎許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屢次被人參奏,聲名惡劣。平日辦理洋務,各存私心。每遇召見時,任意妄奏,莠言亂政,且語多离間,有不忍言者,實屬大不敬!若不嚴行懲辦,何以整肅群僚?許景澄、袁昶,均著即行正法,以昭炯戒。欽此!”
  “就這樣!”慈禧太后說:“你先收著,明天當面交給軍机。”
  于是皇帝將那道朱諭,折好藏起,跪安退出,上軟轎回西苑時,將有一個机會可以跟李蓮英說話。他輕喊一聲:“諳達!”
  這是滿洲話,凡是教皇帝、皇子騎射或者滿洲語文的旗人,都叫“諳達”,地位不如漢人的“師傅”,但也是一种尊稱。皇帝從小就是這樣叫李蓮英的,而李蓮英倒從不敢以諳達自居,听得招呼,急急趨至轎前,俯身候旨。
  “你派人告訴榮祿,明天一早無論如何得上朝。”
  “是!”
  李蓮英知道,皇帝的用意是希望榮祿能救袁昶跟許景澄。可是他不敢道破真相,也不敢轉述皇帝的口諭,只作為他自己的意思,派人到東厂胡同求見榮祿,說是:“李總管說‘請中堂明天一早,無論如何得上朝’。”
  就這一句話,害得榮祿睡不好覺,半夜里便即起身,曙色初現,便即進宮,誰知還有比他更早的,是剛毅与趙舒翹,兩人都是笑容滿面,倒象有什么喜事似地。榮祿心中有事,懶怠去問,靠在藤椅上閉目養神。
  “你看,”他听見剛毅在說:“要不要通知徐楠士來待命?”
  徐楠士就是徐桐的儿子徐承煜,從戊戌政變后,就當刑部左侍郎。召他進宮待命,想來必有大案交付刑部,這樣轉著念頭,再想到李蓮英的話,榮祿覺得非探問明白不可了。
  要問,當然要問李蓮英。他找了個很能干的蘇拉,秘密囑咐,即刻去打听李蓮英現在何處?立等回話。不久,蘇拉回報,李蓮英是在榮壽堂西面的小屋中休息。
  榮祿知道那間屋子,急急赶了去,一見面便拉他到一邊問道:“今天是不是要殺人?”
  李蓮英點點頭:“是的。”
  “殺誰?”
  “中堂馬上就知道了。”
  “蓮英,事到如今,你別吞吞吐吐了!你說要我無論如何進宮,現在不來了嗎?”榮祿心想,李蓮英与立山交好,大概是要殺立山,托自己來救,因而率直追問,“是不是立豫甫又出了什么亂子?”
  “不是。”李蓮英躊躇了一下:“跟中堂說實話吧,大概是殺許景澄、袁昶。請中堂今天無論如何進宮的話,是皇上交代的。”
  听這話,榮祿拱拱手,轉身就走,剛出樂善堂,只見禮王世鐸,已經帶班進見,便即跟在他身后,一起入殿。
  行完了禮,慈禧太后問道:“王文韶呢?今天沒有來?”
  “是!”禮王答說,“他昨天中暑,今儿個請假。”
  慈禧太后沒有再問,只說:“皇帝,你不是有朱諭要交下去嗎?”
  “是的!”皇帝的聲音极低,用蒼白纖細、仿佛一張皮包著骨頭的手,拿起面前的一張紙,從御案上伸了出來。
  世鐸急忙站起,接過朱諭,站著看完,頗有手足無措的模樣。榮祿可忍不住了,伸手扯一扯世鐸的衣服。這一下,倒是提醒了他,立即將朱諭交了給他。有人去料理這個難題,他松了一口气,擦擦汗,仍舊回原處。
  這時榮祿已將朱諭看完,碰個頭說:“奏上皇太后,奴才有話。”
  “什么話都可以說,”慈禧太后很快地接口:“替這兩個人求情可不行。”
  “皇太后圣明,”榮祿說道:“照朱諭中所指責的罪狀,許景澄、袁昶并無死罪,奴才斗膽,請皇太后、皇上收回成命。”
  “許景澄、袁昶离間宮廷,罪名甚大,以皇上身分,有不便說、不忍說的難處。”
  “果然如此,許景澄、袁昶罪有應得。不過,人才難得,請皇太后、皇上格外成全。留下他們兩條命,也許將來有可以將功贖罪之處。”
  “你是說,讓他們跟洋人打交道?”慈禧太后冷笑:“依我看,不讓他們跟洋人打交道還好些!”
  “皇太后的訓示,奴才不甚明白……。”
  “榮祿,”慈禧太后不耐煩地打斷:“你想抗旨?”
  听得這話,榮祿赶緊碰頭,但仍舊說了一句:“奴才請皇太后、皇上召見慶親王,當面交代!”
  這因為慶王是總理衙門的堂官,袁昶、許景澄可算是他的部屬。屬官有罪,責交堂官,本是正辦。榮祿的奏請,在表面上決不能算錯,事實上是希望有此轉折,或許可以找出挽回之机。
  那知慈禧太后深知他的用意,不理會他的話,只說:“你告訴慶親王,就快輪到他了!”
  這句話將榮祿嚇出一身冷汗。以慶王今日的地位,与當年慈禧太后母家貧困時,慶王時相周濟的情誼,她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豈不可駭?再往深一層去想,慶王之后,只怕就要輪到自己了!
  這個慈禧太后對慶王的直接警告,亦就等于間接警告榮祿。到這時候,他可再不敢多說一句了,跪安退出,汗濕重衣,將朱諭交回世鐸以后,倒在直廬的藤椅上,瞑目如死,好半晌動彈不得。
  相反地,剛毅卻大為興奮,從世鐸半討半奪地將朱諭拿過來,隨手就交了給趙舒翹說:“是你的事,照朱諭去辦吧!
  最好今天就复命。”
  趙舒翹是刑部尚書。此時卻有些兔死狐悲之感,戊戌政變殺的都是漢人,如今抓了個旗人立山在監獄中,未判死罪,卻又殺兩員漢大臣。自己也是漢人,想想覺得這件事做得過分了。
  因此,他的臉色很沉重,當然也不會親自去料理此事,而徐承煜已經輾轉得到消息,赶了來了,趙舒翹唯有將朱諭交了給他。
  徐承煜比剛毅又更高興,得意洋洋地回到部里,一疊連聲地:“請喬老爺來,請喬老爺來!”
  “喬老爺”就是外號“喬殼子”的提牢廳主事喬樹栴,應喚上堂,接到朱諭一看,不由得大駭,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看,樹栴,這件大案,應該怎么辦?”
  “司官不知道。”喬樹栴搖搖頭答說:“即行正法的案子,沒有辦過。”
  “我也沒有辦過!”徐承煜搔搔頭,大聲吩咐:“快請堂主事景老爺來!”
  “景老爺”名叫景褑,是旗人,倒是刑部的老司,公事极熟。想了一下說:“只有這樣辦,先行文步軍統領衙門,按名逮捕,送入監獄,然后再‘出大差’。”
  “對,對!就這么辦!”徐承煜向喬樹栴說:“請你預備地方,傳劊子手,預備‘出大差’。”
  “現成!”喬樹栴不大在乎地說:“用不著預備。”
  “暫時拘禁的地方要預備。”徐承煜有意找麻煩:“兩個人分兩處關,不准他們交談。”
  “這會也談不出什么名堂來了!”喬樹栴回到監獄,含著眼淚,為袁昶与許景澄准備了干淨房間、涼席、蚊帳、扇子,以及涼茶、井水等等。
  其時步軍統領衙門,已派出人去,逮捕袁昶与許景澄兩人。其實,兩人都是騙來的,托詞衙門中有公事商量,等車出胡同口,不由分說,擁到步軍統領衙門,立即轉解到刑部。
  因此,兩人入獄時,穿的都是公服。
  他們也實在不負那一身公服,兩個人都從容得很。進了所謂“詔獄”,喬樹栴親自接待,由于徐承煜的命令不能不听,所以很恭敬地說:“兩位大人,分住南北。”
  于是,袁昶握著許景澄的手說:“人生百年,終須一死。
  死本不足奇,所不解的是,因何而死?”
  “死后自然知道了!”許景澄笑道:“爽秋,你還看不開嗎?”
  袁昶低頭不答,松了手往南所走去,留下比較涼爽的北所讓許景澄住。喬樹栴在院子里目送他們兩人的背影消失,考慮了好一會,終于還是不曾進屋,他怕袁、許二人或許會打听消息,何以為答。
  也就是剛回到自己屋中,徐承煜已經派人來召請了。喬樹栴心知兩人的大限已至,悄悄吩咐司獄:“預備紅繩子吧!”這是指示預備“出大差”,大臣被刑,照例用紅絨繩捆綁。等司獄備好車輛,紅絨繩,通知了劊子手,喬樹栴已气喘吁吁地赶了回來了。
  “不過堂了,直接到菜市口。”他突然淚流滿面,哽咽著向司獄說:“你去料理吧!好好侍候兩位忠臣。”最后一個字出口,隨即掩著臉,捂著嘴,腳步踉蹌地避了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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