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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多鐘,驕陽如火,晒得狗都伸出了舌頭,而菜市口卻有好些人站在烈日之下,大多是白長衫、黑馬褂,袁、許兩家的親友,赶來見最后一面的。 刑部的車子畢竟到了,一直駛入北半截胡同臨時用蘆席所搭的官廳。徐承煜高坐堂皇,面有得色,一見袁昶与許景澄的服飾,便即大聲叱斥番役:“你們當的什么差,怎么不把犯人的官服剝下來?” “你別罵他們!”袁昶高聲說道:“我們倆雖逮下獄,并未奉旨革職。照例衣冠受刑。你身為刑部堂官,連這個規矩都不懂?” 徐承煜語塞,一時有些手足無措。監斬的差使,當過不止一回,但從未見過臨刑的人,還能侃侃然講道理,所以心理上毫無准備。不知道怎么回答,甚至想找句話掩飾窘態都辦不到,只是漲紅著臉發愣。 “我們是死了!可是究竟是什么罪,得了几句什么考語,而受大辟之刑?”袁昶揚臉問道:“請監斬官明白見示,也好讓我們瞑目于地下。” “這是什么地方?”徐承煜有些惱羞成怒了,“還容得你們來講道理!” 決囚本來有一套很嚴密的程序。立決人犯雖不比朝審秋決那樣需要“三复奏”,至少須經過都察院刑科給事中這一科,認為上諭沒有不便施行之處,無須“封駁”,方始“發鈔”交刑部執行。只是大亂之世,一切從簡,殺人也方便了,此時只憑徐承煜一聲叱喝,兩顆人頭就很快地落地了。 ※ ※ ※ 袁昶与許景澄之死,為人在納涼听炮聲之余,平添了許多話題。有個傳說,頗為盛行,說袁昶臨刑之際,對劊子手笑道:“且慢!等我吟完一首詩。” 詩是一首七律:“爽秋居士老維摩,做盡人間好事多。正統已添新歲月,大清重整舊山河。功過呂望扶周室,德邁張良散楚歌。顧我于今歸去也,白云堆里笑呵呵。”据說“呵呵”兩字的余音未斷,白刃已經加頸了。 這首詩難倒了人,誰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么?正象袁昶与許景澄的兩條命,能換來一些什么,一樣地令人茫然! 最使局外人困惑的是,殺了兩員深通洋務的大臣,并不表示朝廷對洋人勢不兩立,相反地,求和的跡象一天比一天明顯,已公然見之于上諭。第一道是:“現在各兵圍困西什庫教堂,如有教民竄出,不可加害,當飭隊保護。倘彼死守不出,應另籌善策,万勿用槍炮轟擊。”不用槍炮轟擊,就只有“招降”一法,其實就是想講和。 第二道上諭,范圍更擴大了。第一道上諭還是“諭軍机大臣”,外間不會知道,朝廷對教民已經決定“网開一面”,第二道則是交內閣頒布的明發上諭,通飭各省遵行。說是:“前因中外釁端未弭,各國商民教士之在華者,本与兵事無涉,諭令各督撫照常保護。現在近畿大軍云集,各路統兵大員,亦當仰体此意,凡洋商教士,均當設法保全,以副朝廷怀柔遠人之意。” 保護洋商教士之外,教民亦在保護之列,因為本“亦國家赤子,原無畛域可分,惟自拳教肇釁以來,該教民等多有盤踞村庄,掘壕筑壘,抗拒官軍者,此等跡同叛逆,自不能不嚴行查辦。第念其究系迫于畏罪之心,果能悔禍自新,仍可网開一面。” 接著,以寶坻教民,經宋慶剴切曉諭后,自行解散為例,特行規定:“所有各處教民,如有感悔投誠者,著該將弁及該地方官,一体照此辦理,不得慨加殺戮。其各處匪徒,假托義民,尋仇劫殺者,即著分別查明,隨時懲辦,以清亂源。” 不僅如此,對于各國公使,更有格外的照顧。這是內而慶王、榮祿,外而李鴻章、劉坤一所一致建議的,在京各國公使,應該先送出京。所以上諭特命榮祿“預行遴派妥實文武大員,帶同得力兵隊,俟該使臣定期何日出京,沿途妥為護送。倘有匪徒窺伺搶掠情事,即行剿擊,不可稍有疏虞。” 既有上諭,總理衙門自然要多方設法,与各國公使取得聯絡,誰知有的將信將疑,有的負气不理,初步商談,竟不得要領。 而義和團的那些“大護法”,卻對這兩道上諭,既俱且恨。尤其是載漪,下令命董福祥增兵,加緊攻破使館,董福祥竟置之不理,一葉知秋,眾叛親离之勢已成,越發自危! 總有那么兩三天,載漪通宵不成寐,自己心口相商,再找親信密議,認為騎虎難下,唯有因勢驅虎,先發制人,才是上策。因而在心里擬了一個名單,第一批是十五個人,殺以立威。第二批看情形辦理,如果慶王、榮祿亦竟不听命,再殺! 于是單銜上了一個奏折,列出十五個人,指為与洋人里應外合的漢奸,請旨即行正法。這十五個人,第一名是李鴻章,第二名是王文韶,“陪榜”的署理順天府尹陳夔龍。此外,督撫如劉坤一、張之洞,大臣如徐用儀、廖壽�痤央A都包括在內。 慈禧太后一看這個奏折,非同小可,隨即叫人封好,發交內奏事處,并有口諭:“交給榮祿,親自來拆!” 榮祿自然大吃一惊!正在細看全文時,王文韶到了。榮祿知道他膽子小,赶緊將原折往黃匣子中一放,蓋上匣蓋,置在手邊。等召見軍机時,禮王世鐸請假,由榮祿帶班,入殿將黃匣子捧上御案,然后奏事。諸事皆畢,只剩下這個奏折,未作處置。慈禧太后默不作聲,而皇帝只是用眼色向榮祿示意,鼓勵他有話盡管說。 見此光景,榮祿知道慈禧太后對載漪此舉,頗為不滿。心想,這就省事得多了,索性整個儿推翻它! 于是,他從黃匣子里取出載漪的奏折,略揚一揚,用低沉憤慨的聲音說道:“中外決裂,大局坏到如此,都是端王作成的!今天又有這么一個奏折,奴才真不知道端王要拿祖宗的天下,鬧坏到怎么一個地步,才肯歇手?” “我亦不以為然!”慈禧太后很快地接口,略想一想又說: “這個折子,把它‘淹’了吧!” “淹”是不作處置之意,原折或者留中,或者交軍机處歸檔。榮祿立即答一聲:“是!”一面跪下去碰頭,一面轉臉向王文韶大聲說道:“赶緊碰頭謝恩!” 榮祿跟慈禧太后的對答,王文韶只字不聞,驟然听得這么一句話,以為是慈禧太后有什么賞賜,便即碰頭說道:“謝皇太后的賞!” 慈禧太后繃著臉,不便有任何表示,皇帝卻露齒莞爾,這是兩年多以來,第一次開笑口。 ※ ※ ※ 回到軍机處,榮祿將捏在手心里的載漪原折,遞給王文韶,“夔老,”他說:“皇太后賞了你一條老命!” 王文韶一看案由,便惊出一身冷汗,看完,才知道榮祿先前不給他看的道理,拱手長揖,感激涕零地說:“仲華,感激不盡!” “總算太后圣明,大事化無。”榮祿又說:“這個折子,太后說是把它‘淹’了,那就索性讓它葬身海底永不見天日。” 說完,將載漪的原折接了過來,吹旺手中的紙煤儿,一火而焚之。 ※ ※ ※ 縱然如此,折中的內容還是泄漏了。陳夔龍心里大為嘀咕,細細盤算,第一,只是署理順天府尹,替人受過,太覺不值;第二,載漪既然列名指參,可見得心有不慊,以后處處找麻煩,遲早會栽倒在他手里;第三,大局日坏一日,順天府上要應付宮廷,下要安撫百姓,中間還有許多達官貴人,有事央托,不說別的,僅是抓車這件差使就吃不消了。 這樣一想,決意求去,找到榮祿,當面懇求。起初,榮祿還不肯放他走,最后談到載漪的居心險惡,榮祿才覺得不能不替他安排。第二天奏明慈禧太后,以原任順天府府尹,署理太仆寺正卿王培佑回本任,而陳夔龍則接王培佑的事,署理太仆寺正卿。 就在這樣走馬換將的第二天,大局急轉直下地坏了下去。日俄英美法意奧七國聯軍,共一万八千多人,在天津編組完成以后,七月初十開始進軍京城,到得北倉地方,与亂兵及義和團一場混戰。結果李秉衡所統的勤王之師,聞警先潰,宋慶、馬玉昆及直隸提督呂本元所部,不支而退。裕祿退到楊村,聯軍接踵而至,不獨立足無地,連個喘息的机會都沒有。最后避入一家棺材店,也許是触景生情之故,就用隨身所帶的一把牙柄小手槍,朝自己太陽穴開了一槍。 消息到京,慈禧太后大為震動,召見軍机、御前、總理衙門的大臣,眼圈紅紅地,只說:“局勢坏到如此,你們總要想個法子才好!” 唯一的法子就是盡速議和,但袁昶、許景澄的血跡未干,誰也不敢自蹈虎尾,無非一些敷衍的話,電催各省勤王,下詔激勵民心士气之類。不過,慷慨激昂的還是有,最顯得赤膽忠心的是,剛由前線回來的李秉衡! “回皇太后、皇上的話,勤王之師,倉卒成軍,一上了戰場,不免膽怯。”他先為所部不戰而潰辯解一句,接著說道:“臣与端王、庄王商議,都說義和團還可以一用,臣不才,愿意率領義師,親效前驅!” “能夠你去擋一陣,再好不過。”慈禧太后是病急亂投醫的口气:“既然定規了,你要早早出發才好!” “是!”李秉衡答說:“臣明天就帶隊出發。” “好,好!”慈禧太后向戶部尚書王文韶大聲說道:“戶部先撥五万銀子,作為兩個月的恩餉!” 王文韶不大听得明白,不過碰頭總沒有錯,伏倒磕個響頭,答一聲:“是!” “謝皇太后的賞!”李秉衡謝了恩又說:“臣還要求皇太后賞一樣東西。” “你要什么?” “臣想請皇太后賜寶劍一把,以為鎮陣之用!” “鎮陣?”慈禧太后問:“還要擺陣法?” “是!” “那好!給你一把寶劍好了。” 宮中的好劍多得很,慈禧太后退朝以后,就叫人摘下一把乾隆年間所造的龍泉劍,頒賜李秉衡。他倒也言而有信,果然在第二天便帶領三千人出師。 事先仿照“登壇拜將”的說法,將領頭的、原住在庄親王府的義和團大師兄,請上高台,端然正坐,李秉衡朝服朝冠,行了一跪三叩的大禮。看熱鬧的人,詫為奇觀,知禮的說是褻瀆朝廷的体制,但有人為李秉衡辯護,說他拜的不是大師兄,而是大師兄手中抱著的那把御賜的龍泉寶劍,不算失禮。 除了寶劍以外,還有鎮陣的法物,一面黑色長幡,名為“引魂幡”;一面繡著風云雷火的大旗,名為“混天旗”;一把長柄紅色大羽扇,名為“雷火扇”;一對形狀不一的銀瓶,名為“陰陽瓶”;一個极大的銅制連環,一套九個,名為“九連環”;一把形似如意的雪亮銅鉤,名為“如意鉤”;再有一把上畫火焰、岳廟中小鬼所持的木牌,名為“火牌”。連同龍泉劍,共稱為“八寶”。 李秉衡帶領“八寶”鎮陣的三千義和團,一出京城,就溜走了好几百人。京中慈禧太后以及徐桐、載勳等人,還在盼望捷報,那知傳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坏。 七月十四,蔡村失守,宋慶退到通州的于家圩,十五,勤王之師張春發、夏辛酉所部,在河西務大敗,死者十之四五,潞河為之不流。還有陳澤霖的一支勤王新軍,本跟李秉衡在河西務附近,一听炮聲,嘩然大潰,李秉衡也就只好退到通州了。 到此地步,除了徐桐与他的高足啟秀,還相信有天兵天將下凡助戰的奇跡出現以外,其余沒有任何人再存著能夠擊退聯軍的希望。因此,各人有各人的打算。當然,軍机大臣不能只為個人之計,還得顧到慈禧太后与皇帝。 “總得替兩宮預先籌一條退路才好!”趙舒翹向剛毅說: “我看仍舊只有到熱河。” “這件事很麻煩。宮里多少人,多少輜重,得要預備多少輛車?” “不要緊!”趙舒翹答說:“陳筱石預備得有二百輛在那里。” “都讓亂軍抓去了!”剛毅大搖其頭:“我看不行。而且,陳筱石已經交卸了。” “雖已交卸,人還在順天府衙門。到此局面,還分什么彼此,只有拿這個差使硬套在他頭上。” “好吧!你試試看!” 陳夔龍是何等角色?趙舒翹那一套搬不動他。而王培佑庸懦無能,不獨抓不到車,連陳夔龍原來移交下來的八十輛都讓武衛軍硬借走了。同時,榮祿怕慈禧太后一走,外則影響民心,內則有載漪竊號篡位之虞,所以對此事根本不起勁。 趙舒翹白忙了一陣,看看不會有結果,也就落得省事了。 軍事是決沒有轉敗為胜的可能了!唯一的希望是能夠及時用和議將聯軍擋住在京城外面,這點希望又完全寄托在李鴻章身上。當德皇宣布以老將瓦德西為聯軍統帥的同一天,朝廷降旨,特授李鴻章為全權大臣,即日電商各國外交部,先行停戰。而逗留在上海的李鴻章,卻以体弱致疾為由,電請賞假二十日作為答复。 于是色厲內荏的載漪,又要殺大臣立威了!他的折子雖一參十五人,但自問能動得了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內閣學士聯元,以守舊派而因他的女婿——當年“翰林四諫”之一,因學政任滿回京,納江山船妓為妾而自劾的寶廷的長子,壽富的影響,一變而為新党,以致為載漪所厭惡。五月間連叫三次“大起”,廷議和戰時,載漪就要殺他,但因他是庄王府的“包衣”出身,載勳不能不救。這一次可就不管他了。 另一個是兵部尚書、總理大臣徐用儀。此人籍隸浙江海鹽,軍机章京出身,但以底子是個舉人,所以在仕途上吃了虧,光緒十九年爬到吏部侍郎以后,就上不去了,而年紀已到七十。頗有人勸他急流勇退,他的女儿親家,也是“翰林四諫”之一的黃体芳,由浙江寄一封信給他,拆開來一看,只有“水竹居”三字。原來這是徐家別業的名稱,黃体芳的意思,當然是勸他退歸林下,安享清福,而徐用儀不受勸。 他也有他的想法,辛苦了一輩子,自問亦是朝廷的要角,而七十三年,不說入閣拜相,連個一品都沒有巴結到,未免于心不甘。他的打算,總要做一任尚書再告老,也還不遲。 這樣到了上年十一月里,机會來了。吏部尚書孫家鼐,因為辦京師大學堂有新党的嫌疑被舊派排走。孫家鼐是狀元,吏部去了一狀元,來了一狀元,兵部尚書徐郙,調補孫家鼐的遺缺,而徐郙的遺缺,則以榮祿的推荐,由徐用儀調升。 在他當侍郎時,漢尚書由漢軍徐桐占缺,及至徐桐升大學士,奉旨仍管吏部,所以徐用儀始終是他的部屬。但徐桐并不念同姓之誼,与徐用儀非常不睦。這有兩個原因:第一、徐用儀兼總理大臣,凡是辦洋務的,都是徐桐的仇人;第二、徐銅雖是個通人所看不起的翰林,但他又看不起只得一榜的徐用儀。前几年友好勸他及早抽身,就因為知道兩徐不相得,怕他遭受徐桐的毒手。結果,畢竟不幸而言中了。 其實,載漪對徐用儀并無多大惡感,只為徐桐有殺徐用儀的意思,載漪便無可無不可地來拿他開刀了。 正在草擬奏折時,載漪赶到了,主張將系獄已久的立山,一并列入,載漪自然同意。載漪此舉倒不盡是為了修口袋底爭風的私怨,事實上是立山酒醋局的巨宅,被神机營、武衛軍、義和團几番搜劫,已成了一個空殼子。如果不殺立山,反而無以交代了。 天气也怪,從七月十五起,就是陰沉沉地仿佛為一片愁云慘霧所籠罩,偶爾還有霏霏細雨,那种蕭索的气象,不由得令人興起國破家亡之感。這樣到了第三天,步軍統領庄親王載勳受載漪的指使,上午八點鐘派兵將徐用儀、聯元逮捕。同時,載漪進宮面奏,說徐用儀、聯元勾結洋人,立山家掘地道接濟西什庫,皆是确鑿有据,請旨立即正法。 等軍机大臣奉召入見,慈禧太后已在倉卒之中作了決定,并已傳旨刑部,召軍机面諭,不過擬旨而已。榮祿自然要爭,他說:“外面消息很緊,京師很危險,這個時候,似乎不宜殺大臣。即令有罪,亦要審訊明确,何況今天是文宗顯皇帝的忌辰,照例停刑。可否暫交刑部監獄,到明天問明了再辦?” “現在已顧不得那許多了!”慈禧太后說:“治亂世,用重典,成命如果可以收回,這個時候就更沒有人听朝廷的話了。” 榮祿無法再爭。退出來正好遇見慶王,將他拉到一邊說道:“今天又要殺徐小云,真是駭人听聞。此人總要想法子保全才好。” 慶王亦很著急,“是啊!”他說:“袁、許一喪,再去了一個徐小云,將來議和就沒有幫手了。” “我想,我跟王爺倆再請起,代為求恩。不過,”榮祿想了一下說:“這兩天,咱們倆也犯嫌疑,最好邀蔭軒、文山一起上去,力量比較大。” “好!”慶王深表同意,“幸好他們都在。” 于是榮祿奔到朝房去求援,先跟崇綺商量;他說:“我跟徐小云雖沒有深交,亦沒有什么意見。可以同去。” “感同身受!”榮祿拱拱手說:“我再去約蔭軒。” 徐桐听罷來意,未曾作答,先來一聲冷笑,“仲華,”他說:“你還要假作好人?照我看,這种漢奸,舉朝皆是,能多殺几個,才消我的气!” 榮祿听得這話,倒抽一口冷气,但還不死心,又說:“勉為其難如何?” “不行!”徐桐斷然拒絕,“我儿子奉旨監斬,我怎么能代他去求情。” 榮祿廢然而返,有气無力地說得一聲:“不成功!” 就這樣,到了下午四點鐘,畢竟又殺了徐用儀、聯元与立山。隨后便有一道上諭:“兵部尚書徐用儀屢次被人參奏,聲名甚劣,辦理洋務,貽患甚深;內閣學士聯元,召見時任意妄奏,語涉离間,与許景澄等,厥罪惟均。已革戶部尚書立山,平日語多曖昧,動輒离間。該大臣受恩深重,尤為喪盡天良,若不嚴行懲辦,何以整飭朝綱!徐用儀、立山、聯元,均著即行正法,以昭炯戒!” 就在徐用儀被逮畢命之日,聯軍前鋒已到了通州的張家灣。全軍一万八千三百人,大炮七十門,其中日本的野心最大,所以獨占半數有九千人之多,到張家灣的聯軍,亦就是日本軍隊。 其時李秉衡也是剛到。他從七月十三日出京時,聯軍已經攻陷北倉,潰兵所阻,軍不能前,夏辛酉請他退守張家灣,李秉衡不肯。到了七月十五那天,到河西務不遠的地方,只見馬玉昆倉皇而來,一見面就說:“鑒帥,敵眾我寡,勢所不敵。赶緊退!” “什么話?”李秉衡大聲叱責:“軍法有進無退。現在我軍還有三四万之眾,拚力前進,還可以擋得住敵軍。” 馬玉昆看話不投机,敷衍几句,悄然退下,帶著殘部,直奔南宛。而日軍卻不取河西務,直攻李秉衡的大營。与万本華一軍遭遇,李秉衡又命夏辛酉夾擊,相持了一晝夜,彈藥俱盡,而日軍卻忽又解圍而去,李秉衡無法,只好退守張家灣了。 這夜,李秉衡找了奏調在軍的翰林院編修王廷相、曾廉置酒傾談,回憶到京的情況,未語之先,已是雙淚交流。 王廷相大惊,“鑒帥,”他問,“何故如此?” “我是想到當年史閣部的處境。” 明末史可法,駐扎揚州,名為節制四鎮,結果號令不行,狼狽以死。如今李秉衡也是節制四軍,這四軍的無甚用處,与當年的“江淮四鎮”相似,不听號令,亦复如是。感昔撫今,李秉衡自然要掉眼淚了。 “初到京的時候,徐相國一見我就說:‘鑒翁,万世瞻仰,在此一舉。’見太后、見端王,無不諄諄期勉,逼得我非一戰不可。可是,拿什么來戰?” 据李秉衡說,他曾向總理衙門要天津的地圖,竟亦無以為應。又向榮祿要彈藥,榮祿答复他,行文山東調撥。那知第二天一問,說是忘記了! “榮中堂何嘗會忘記?”王廷相說:“是故意不給,他又何嘗愿意鑒帥請纓。” “是啊!可是當時我并不知道。后來看看不是路,我獻過三策……。” “獻過三策?”王廷相詫异地:“從未听說過呀!” “沒有下文,自然大家就不知道了。” “那么,是那三策呢?” “第一策,送使臣回國,調甘軍當前敵。” “這第一策就行不通!”王廷相笑道:“甘軍豈肯當前敵?” “原是有意難他的。” “難他就是難端王,何怪乎不見用。請問第二策呢?” “第二策是斬裕祿以勵戎行。” 王廷相默然,心想,兵敗就該斬,則李秉衡今日就不知何以自處了。 因為有事在心,所以李秉衡所說的第三策,竟不曾听清楚。但亦無關宏旨,上中兩策不行,第三策為下策,更不必談了。 “我在想,史閣部當年在江淮煞費經營,到頭來猶不免受困,某何人斯!倉卒奉召勤王,豈有旋乾轉坤之力?此行亦無非略盡人臣心意而已!秉衡今日与諸公訣別了!” 在座的幕僚,無不惊駭動容,但都苦于無詞相慰。其中有一個是漢軍,本姓馬,名字叫做鐘祺,字味春。勳臣之后,襲有子爵,本身的官職是二等侍衛,与李秉衡是在關外的舊交,以后又入李秉衡幕府,從江南隨同入京勤王。此時大聲答道:“鑒帥如果殉國,后事都在我身上!” 居然有人會作這樣的承諾,王廷相心想,這是戰國、東漢的人物,久矣絕于世了!倒要看看李秉衡是何表示? 一個念頭未曾轉完,只見李秉衡扑翻在地,悲喜交集地說:“味春,那,我就重托了!” 鐘祺赶緊跪下相扶,四臂相接,淚眼相望,在座的人看在眼里,酸在心頭,都有手足無措之感。 “生离死別尋常事!”李秉衡強自笑道,“我還有一件大事要交代。”接著便喊一聲:“李升!” 李升是李秉衡的老仆,應聲而上,手里托著一個朱漆盤,上面有七八個梅紅箋的封套,不知里面裝著什么? “諸公早自為計吧!區區程儀,略表寸衷,不足以盡我對諸公患難相從的感激之忱。” 接著李升捧托盤到賓客面前,先都不拿,到了鐘祺面前,伸手取了一個。接下來是王廷相,考慮了一下,也取了一個。有這兩個人開了頭,大家就都覺得伸手亦不難,片刻之間,所有的幕友,都收到了二百兩的程儀。 “諸公請各自去整裝吧!”李秉衡說:“我也要息一息了。” 于是鐘祺首先起身出室,一個個默默無言地,跟在他后面。最后一個是王廷相,走到門口,卻又轉身,平靜地問道: “鑒帥能不能緩死須臾?” “喔,”李秉衡問道:“莫非我還有可為國效力之處?” “我在想,義和團的一切,果真是無根之談,何至于如此歆動人心?總有點道理在內。或許最后有奇跡出現,亦未可知。” 原來王廷相亦是迷信義和團的,所以有此妄想。李秉衡不便說他“至死不悟”,只笑笑答說:“梅岑,這不足讓我緩死!” 梅岑是王廷相的別號。听得李秉衡這么說,深為失望,垂著頭也走了。 這一夜不是在整理行裝,就是在打听何處安全,只有王廷相,什么事都不做,燈下枯坐,心事如焚,与李秉衡相識以來的一切,都兜上心頭來了。 除了感于李秉衡的知遇之外,他當然亦要捫心自問,平時處處為義和團揄揚,譽之為忠義,譽之為神奇,是不是太過分了?而最使他困惑的是,李秉衡似乎對義和團毫無信心,然而又何以煞有介事地以“八寶”鎮陣。甚至用“登壇拜將”的故事,來抬高義和團的身价? “不明白、不明白!”他唯有歎息:“大概凡是亂世,必定是非不明。是非越不分明,世亂愈亟。” 不過有一點,他覺得是很清楚的,綱常忠義,不可稍忽。 既有李秉衡死國之忠,就應該有李秉衡的死友之義! 轉念到此,心里好過多了。倒頭睡下,不知多少時候,方為炮聲惊醒。 “王老爺!王老爺!” 王廷相掀開帳子一看,床前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李秉衡的老仆李升,一個是他的才二十歲的儿子王履丰。 “爹!”王履丰說:“李老伯請爹赶快回通州。意思急迫懇切得很!爹,行李我都收拾好了,馬也備好了。你老人家請快起床吧。” “王老爺,請盡快。”李升也說:“洋人逼近了,遲了通州怕會關城。” “關城也不要緊,我不走。” “爹、爹,你老人家怎么可以不走?”王履丰几乎要哭了,“別辜負了李老伯的盛意。” 說完,跟李升倆,將王廷相扶了起來。初秋衣著簡單,硬替他套上一件紡綢与竹布的“兩截衫”,拉了就走。撮弄著扶上馬,在熹微晨光中,直奔通州而去。 一路上潰兵流离,慘不忍睹,到得通州,王廷相又變了主意,執意不肯進城,要回張家灣跟李秉衡共患難,同生死。 “李老伯也不知在那里?也許到前敵去了呢!爹不如進城暫息一息,把消息打听确實了,再尋了去也還不遲。否則,彼此錯失,就是欲速則不達了!” 王廷相想想儿子的話,不無道理,才肯進城。一投了店,也不回自己屋里,只坐在柜房里,一遇旅客上門,便打听張家灣的情形与李秉衡的行蹤。 到傍晚有了确實消息,張家灣的守軍又是不戰而潰,李秉衡寫了一夜的信,寫到大天白亮,吞金自盡。亂兵之中,恐怕尸首都無覓處了。 李秉衡之死在意料之中,王廷相倒沒有多少眼淚,不過,堅持要去尋尸。王履丰勸了一夜勸不听,只得陪著老父出城。騎來的馬,早已給潰兵搶去了,此外更無任何代步之具,唯有步行。 一路走,一路問,有人回答“不知道”,有人說是個“瘋老頭子”,連理都不理。這樣走到下午,后面有消息傳來,通州也失守了。 一直尋到潞河,沿路訪問,誰也不知道李秉衡的尸首在那里?天卻暗下來了,秋風襲体,凄涼滿狀。极目所見,無非道路流离、悲泣呼號的無告之民。 于是王廷相怔怔地望著潞河中飄浮不絕的尸首,突然喊一聲:“鑒帥等我!”隨即縱身一躍,投入潞河! “爹!”王履丰凄厲的喊,急急赴水救父。老父不曾救起來,自己差點滅頂,幸喜難民中識得水性的很多,總算王履丰可以不死。 ※ ※ ※ 京城里的情形,比咸丰年間英法聯軍內犯,僧格林沁、胜保相繼在近畿兵敗之時,凄慘百倍!由于潰勇三五成群,光著脊梁拿著刀,隨便進城,隨便朝緊閉的大宅門亂砍,所以九城盡皆關閉,由神机營派兵看守,有緊要公務,方得出入。 糧食店早已被搶的被搶,歇業的歇業,這一個多月來,全靠城外負販接濟,城門一關,家家廚房中大起恐慌,連御膳房都不例外。 御膳房本來以糟蹋食料出名,從來也不曾想到過,會有一天沒有現宰的豬送進來。豬肉是主要配料,一天得用到三 五十頭,忽然斷絕來源,怎么得了? 沒奈何只好多用雞鴨海味。各宮妃嬪自設的小廚房則更慘,不但沒有豬肉,由于深宮不如御膳房能自養雞鴨,以致葷腥絕跡。青菜蔬果也談不上了。 各宮“主位”自己与名下的宮女、太監受苦,猶在其次,最為難的是,照例每天要孝敬慈禧太后的一樣菜都無著落。 “怎么辦呢?”住在永和宮的瑾妃跟宮女發愁。 有個宮女叫福云,從小隨父母駐防成都,會做許多四川小吃,靈机一動,喜孜孜地說道:“主子,咱們做豆花儿孝敬老佛爺吧!” 想一想,沒法子,“好吧!”瑾妃同意:“就做豆花儿。只怕老佛爺還是第一回吃呢!” 于是磨黃豆、做豆花。作料要好醬,那倒現成;太監們用剩下的“克食”做的黃醬,比市面上賣的甜面醬好過不知多少倍。 到了樂善堂傳膳的時候,瑾妃后到,揭開食盒,捧上膳桌,慈禧太后惊异地說:“那儿來的豆腐。” “回老佛爺,這不是豆腐,叫豆花儿,四川的小吃。”瑾妃不安地說:“實在不成敬意。” “原來是豆花!我也听說過,四川窮家小戶吃的叫豆花飯。 不想今天也上我的膳食了!” “這是奴才的不是!”瑾妃赶緊蹲下來請安:“奴才不知道是窮家小戶吃的東西,太不敬了!” “不、不!你錯會意思了,我不是怪你!我是自己感慨。說真的,我還挺愛你孝敬的這樣東西。你看!不是雞,就是鴨!我想吃個蝦米拌黃瓜都辦不到。” 慈禧太后就在這歎息聲中,吃了半碗小米粥,就算用過膳了。平日妃嬪侍膳,就都肅靜無聲,這一天更是沉寂如死。伺候完了,各自悄悄歸去,偌大一座樂壽堂,頓時冷冷清清。 瑾妃回到永和宮,便有一個名叫壽儿的宮女,喜孜孜地來說:“崔玉貴向老佛爺請了一天假,回家去了。” “喔,”瑾妃略有喜色,想了一下說道:“看還有豆花儿沒有?給她帶一點儿去!” “她”就是瑾妃的胞妹,被幽禁宁壽宮后面的珍妃。宁壽宮分為三路,東路、中路,是慈禧太后常到之處,殿閣整齊,陳設華麗,西一路從符望閣到倦勤齋,久無人居,近乎荒蕪。珍妃被禁之處,即是鄰近宮女住處的一間破敗小屋,原來的門被取消了,裝了一道柵門,形式与監牢無异。里面四壁皆空,灰泥剝落,砌牆的磚,歷歷可見。其中有几塊是活絡的,珍妃有一個梳頭匣子,有几件舊衣服,都藏在里面,需用時抽開活絡青磚取了出來,用過隨即放回原處。若非如此,連這點窮家小戶都不以為珍貴之物,亦會被搜了去。 帶人來搜的,總是崔玉貴。他是由慈禧太后所指定,負有看守珍妃的全責。而除他以外,那里所有能接近珍妃的宮女、太監,對她都抱著同情的態度。因此,一遇崔玉貴出宮,确定他不會闖了來時,必定會到永和宮來通知。瑾妃當然不敢冒大不韙,去探望胞妹,但衣服食物,經常有所接濟。這個差使是壽儿的專責,她的人緣好,到處有照應,所以瑾妃總是派她。 提著一瓷罐的豆花,隔著柵門送了進去,壽儿笑道:“珍主子趁熱吃吧!今儿瑾主子進老佛爺的,也是這個。” “豆花儿!”珍妃揭開蓋子一看,“好久沒有嘗過了。” 雖然處境這樣不堪,珍妃還是保持著從容不迫的神態,將瓷罐擺在地上,自己盤腿坐了下來,膝蓋上舖一塊舊紅布當飯單,然后拿她手頭唯一貴重的東西,一把長柄銀匙,舀著豆花,蘸點作料,慢慢送到嘴里。 “珍主子,今儿給你進的什么?” 所謂“進的什么”,是指送來的飯菜。平時總是粗糲之食,而這天不同。“嘿!”珍妃笑道,“今儿我可闊了,有肥雞大鴨子。” 壽儿先是一愣,想一想明白了,“從來都沒有听說過,膳房沒有豬肉,老佛爺想吃蝦米拌黃瓜都不成。”壽儿感歎地說,“反倒是珍主子這里,膳食跟老佛爺的一樣。”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要變起來,誰也料不定。”珍妃慢慢站了起來,扒著柵門很仔細地看了看,方始又說:“外面消息怎么樣?” 珍妃所听到的消息并不少,太監、宮女看崔玉貴不在時,都會抽空來跟她閒談,那怕是匆匆忙忙三五句,人來人往積起來,也就不少了。可是,那些消息,道听途說,离奇荒誕,甚至自相矛盾,莫衷一是,所以珍妃要跟壽儿打听。她有一樣好處,沒有一般宮女信口開河的習气,有什么說什么,是她不知道的事便笑一笑,或者說一句:“誰記得那么清楚?”所以她的消息雖不完整,比較可靠,自有可取之處。 “江南來了個李大人,老佛爺很看得起他,召見了好几回。前几天帶兵出京的時候,還跟老佛爺要了一把‘八寶劍’,不知道怎么一下子打敗了,吞金尋了死!老佛爺為這件事,仿佛還很傷心!” “那李大人是誰?”珍妃想不出來:“不會是李鴻章吧?” “珍主子是說廣東的李中堂?不是!” “對了,李鴻章在廣東,不是說要讓他到京里來嗎?” “人家才不來哪!”壽儿撇一撇嘴,向四周看了一下,低聲說道:“都說端王爺吃了秤砣,鐵了心了!前天又殺了三個大臣……。” “又殺了三個?”珍妃一惊,“倒是些誰啊?” “有立大人!可怜。”壽儿搖搖頭:“沒有錢受苦,錢太多了又會送命!錢,真不是好東西。” 珍妃無心听她發議論,搶著問道:“還有兩個是誰?” “不大清楚。听說有一個是浙江人,都快八十了!還免不了一刀之苦,端王爺真是造孽。” “浙江人,快八十了!”珍妃自語著,照這兩點一個一個去想,很快地想到了:“那是徐用儀!” “不錯,不錯,姓徐。” “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听說是旗人。”壽儿說:“旗人只殺了這一個,漢人殺得多,所以李中堂也不敢來,怕糊里糊涂把條老命送在端王爺手里。” “那,”珍妃問道:“洋人打到那里了?” “打到通州了!” “打到通州了!”珍妃大惊,“通州离京城多近,老佛爺不就要心慌了嗎?” “是啊!前兩天叫人抓車,后來車抓不來,榮中堂又勸老佛爺別走,不能不守在宮里。往后也不知怎么個了局?” 珍妃不響,慢慢儿坐了下來,剝著手指甲想心事。見此光景,壽儿覺得自己該回宮复命了。 “珍主子,奴才要走了,可有什么話,讓奴才帶回去?” “慢一點,你別走!”珍妃又起身扒著柵門問壽儿:“這兩天瞧見皇上沒有了?” “瞧見了,還是那個樣子。” “皇上,有沒有一點儿……,”珍妃很吃力地找形容詞,想了半天才問出口:“有沒有一點儿心神不定的樣子?” “那可看不出來了。” “壽儿,你等一等,替我帶封信給你主子。” 壽儿最怕這件差使。因為珍妃在內寫信,自己得替她在外把風,提心吊膽,最不是滋味,而傳遞信息,又是宮中最犯禁忌之事!口信還可抵賴,白紙黑字卻是鐵證,一旦發覺,重則“傳杖”活活打死,就輕也得發到“辛者庫”去做苦工,自己一生幸福,不明不白地葬送在這上頭,自是万分不愿。 但不愿亦無法,只哀求似地說:“珍主子,你可千万快一點儿,寫短一點儿,用不著長篇大論!有話我嘴上說就是。” “我只寫兩句!” 珍妃急步入內,在牆上挖下一塊磚,伸手從里面掏出一個本子,一本厚洋紙的筆記簿,上面有條松緊帶,夾著一枝鉛筆。這是皇帝變法維新那段辰光,和太監在琉璃厂買來,備為學英文之用的。變法失敗,皇帝的英文也學不成了,留下這些東西,為珍妃所得,在眼前是她的最珍貴的財產。 值不了錢把銀子的這本洋紙筆記本,珍妃舍不得多用,只撕下小半張,拿本子墊著,用鉛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折成一個方胜,隔著柵門,遞給壽儿。 “很快吧。” “是!”壽儿很滿意地答應著。 “再跟你主子說,”珍妃左右望了一下,招招手,讓壽儿靠近了才輕聲說道:“我看這樣子,非逃難不可!那時候大家亂糟糟的,各人都只顧得自己。你跟你主子說,可千万別把我給忘了。” 只求早點脫身的壽儿,連連答說:“不會,不會!如果我主子忘了,我會提醒她。”說罷,匆匆忙忙地走了。 回到永和宮,略說經過,便要呈上珍妃那張紙條,探手入怀,一摸口袋,頓時臉色大變! “怎么回事?”瑾妃問。 “珍主子讓我帶回來的那封信,不知道那儿去了?” 瑾妃一听慌了手腳,“你,你會弄到那儿去了呢?”語聲中竟帶著哭音。 壽儿象被馬蜂螫了似的,渾身亂摸亂抓,就是找不著!急得方寸大亂,手足無措。最后仍舊是瑾妃提醒了她:“快回原路去找。” “是,是!”壽儿如夢初醒似的,飛步急奔。 奔到外面,腳步可慢了,東張西望,細細往前找,越找越著急,越找越心寒。路上紙片倒撿了不少,還有半張舊報,也記不得是廢物該丟掉,仍是一步一步直找到珍妃幽禁之處。 “怎么啊?壽儿!” 壽儿還不敢說實話,也不敢問她寫的那句話是什么?只說:“掉了一根簪子。” “金的嗎?” “是金的。” “掉了金簪子你還想找回來?別做夢了!”珍妃問道:“你手上是什么?” “一張廢紙!”壽儿隨手往牆角一丟。 珍妃已經看清楚了,是張舊報,赶緊說道:“給我,給我!” 這半張舊報,在珍妃看得比什么都貴重。坐下來細細看“京中通信”,一條條記的是: 初九日,錄京中某君家書:“宮中只有虎神營兵駐守東華門,任團匪出入,橫行無忌,太后亦不能禁止。都中內城,自正陽門至崇文門三里,所有民房,概行燒毀,各使館圍攻一月,竟成焦土,惟英使署無恙。所傷居民教民及洋人不下六、七千人城外大柵欄及煤市街一帶金店各民房均毀盡,京官逃難至京東者,日有數起。湖南杜本崇太史喬生,于六月攜眷出都,遇團匪截住,用刀捋其腹中,又用竿刺其夫人立斃,杜太史經各兵環求,幸未殞命。” “京都九門俱閉,義和團號稱五十万,刻下京中各住宅,日日被團匪派人搜查,并稱須焚香磕頭迎接,都中香店生意大旺,京官雖一二品大員,亦不能不為所脅。京中金价已漲至六十換,而以金易銀使用,即跌至三十換,亦無人肯兌。銀根奇緊,有某君向日以三十万兩存放某票號內,此次因欲出京避難,向之索銀,以作路費,往返數次,只得一百六十金而已。” 又有某京員家書云:“王協揆現住軍机處,不复下班。太后不日將西遷。京中米价每石漲至二十五兩。張樵野侍郎,被人指為通俄,故奉旨正法。尚書立山之下刑部,系因拳匪奏其吃教之故。” “團匪攻營口租界,華兵又助之,交戰竟日,俄國炮船二艘,以炮擊營口城,華人及道台以下各官,均沿河逃去,俄兵与各西人,均無死傷。” “聞人言,前直隸藩司廷方伯奉內召之命進京時,被團匪拘獲,欲加殺害,再三求解始得釋。惟謂之曰:‘我之權力只能及涿州,過此以上,爾之性命,尚未可保’云。” 半張舊報中,所記載的只是這么几條“京中通信”,此外就是官署的告示,商號的廣告,珍妃不管它,只是翻來覆去地看“京中通信”。 “初九?”她自言自語,“應該是七月初九,一個多月前,還談不上西遷!” 轉念到此,自己覺得很得意,因為報上也說太后將西遷,足以證明自己的判斷正确。 ※ ※ ※ “壽儿啊壽儿!”瑾妃容顏慘淡地說,“你怎么闖這么一個大禍!倘或落到外人手里,反正,我陪著你死就是了。” “主子!”壽儿急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奴才恨不得馬上就死!” “你死了也沒用。看造化吧!” ※ ※ ※ 造化弄人,偏偏這張紙條是為崔玉貴手下的親信太監小劉撿到了。打開來一看,嚇一大跳,赶緊很仔細地照原來的疊痕,重新折好。 等崔玉貴一回宮,小劉忙不迭地將那紙條送了上去,由于神色嚴重,崔玉貴便問:“什么玩意?” “我說不上來,反正總有場大禍!” 崔玉貴嚇了一大跳,待動手去拆那紙條,卻又為小劉一手按住。崔玉貴不悅,呵斥著說:“你這是干什么?” “二總管,你先別拆,等我告訴了你,你再拿主意。”小劉是放得极低的聲音:“這張紙,你看清楚了,是張洋紙,里面是洋鉛筆寫的字,只有一行‘設法留皇上在京,主持和議。’” 一听這話,崔玉貴毫不遲疑地把紙條拆開,細看果然是這么一行字,而且稍加辨認就看出來了,是珍妃的筆跡。 “這張紙那儿來的?” “在符望閣西面牆外撿的。” “是你?” “是!”小劉說:“也真奇怪!我都有一個多月沒有打那儿經過了,今天心血來潮,想去看看,誰知道就撿了這么一張紙。” “好!小子,你有造化。” 說完,崔玉貴直奔樂壽堂。其時已經下午五點鐘,雖然初秋的白晝還很長,太陽尚未下山,可是按規矩,宮門已應關閉下鑰,只為慈禧太后這天第八次召見榮祿,所以宮門未閉,而崔玉貴亦必得等榮祿走了以后,才能見到慈禧太后。 這一等等了有半個鐘頭,榮祿辭出,而宮門依然未閉,說是還要召見載漪。趁這片段空隙,崔玉貴直趨慈禧太后御座左右,請安說道:“奴才銷假。” “你回來了!外面怎么樣?” “可不大好!”崔玉貴答說:“街上沒有什么人了!听說洋兵是打東面來。” “那還用你說,從通州過來,當然是打東面來。” 碰了個釘子的崔玉貴,心里格外有警惕,“老佛爺這會儿可有工夫?”他很小心地說:“奴才有事回奏,這件事三言兩語說不完。” “你說吧!” “是,奴才先請老佛爺看樣東西。” 等崔玉貴將那張紙條拿出來,慈禧太后一看是洋紙,便連想到皇帝,臉上立刻就縮緊了。 及至看完,慈禧太后的神色大變,嘴角与右眼牽動,太陽穴的青筋突起,那副心血上沖的怒容,在見過不止一次的崔玉貴,仍然覺得十分可怕。 “這張紙是那儿來的?” “劉玉撿到的。”劉玉就是小劉,“在符望閣西牆根撿的。” “你說,是怎么回事?” “奴才不敢胡猜!” “誰要你胡猜?”慈禧太后沉著臉說:“你就不查一查嗎?” “奴才得請老佛爺的旨,不敢胡亂動手。” 這句話答得很好。慈禧太后點點頭,臉色又變了,這一次變得十分陰沉。而就在此時,太監來報,載漪已經奉召而來,在外候旨。 “讓他回去吧!”慈禧太后厭煩地揮一揮手,接著又問: “蓮英呢?” 等將李蓮英找了來,慈禧太后將紙條交了給他,并由崔玉貴說明經過,然后問他的意見。 “老佛爺不必當它一回事!這會儿也沒有工夫去理這個碴儿,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李蓮英一向言不虛發。要說了,慈禧太后總會听從,即或有時意見相左,慈禧太后亦會容忍。誰知這一次竟大為忤旨! “哼!我不知道你安著什么心!你沒有工夫你走開,別在我跟前胡言亂語!” 這几句話,在慈禧太后訓斥載漪之流,算不了一回事,對李蓮英來說,就是“嚴譴”。他不敢多說,碰個頭悄悄儿退了下去,心里卻頗為自慰,輕輕易易地脫出了漩渦,可以不至于做出任何對不起皇帝的事。 由于李蓮英的被責,激發了崔玉貴的雄心,久屈人下,當了多少年的“二總管”,這一回自覺有取李蓮英的地位而代之,成為“大總督”的希望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因而也就“福至心靈”,一下子把這件事想通了,“事情明擺在那儿,”他說,“有人寫了這張紙條,托人帶給另一個人,受托的人,把這張紙條弄丟了。鬼使神差讓劉玉撿到了,真是老天爺有眼!” “嗯!”慈禧太后問道:“那兩個人是誰呢?” “一個是……”崔玉貴毅然決然地說出口來:“珍主子。” “字跡不錯吧?” “不錯!” “不知道什么時候掉的?” “一定是今天。紙條還很干淨,再說,隔一天也早就掃掉了。” “你派人到永和宮去看看,我等著你回話。” 崔玉貴派了個很机警的太監去打听動靜,回來報告:永和宮一定出了事,上上下下都哭喪著臉。有個叫壽儿的宮女,被三四個宮女輪班看守著,屋子外面還有太監守衛,說是怕壽儿尋死。 “那就是了!”崔玉貴立即奔回樂壽堂复命,同時建議,召瑾妃來詢問。 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會說:“不必!永和宮的,為人老實。 她不知道這回事!” “這,奴才就不明白了。” “如果她知道,就不怕傳信的人上吊,那不就滅口了嗎?照現在看,她們都不知道內中寫的什么,只是怕傳信的事發覺,我會查問,所以不敢讓傳信的人尋死!” “是!”崔玉貴心悅誠服地說:“老佛爺圣明。” 話到此處,慈禧太后就不再說下去了。顯然的,對于瑾妃,她是諒解的,至于珍妃的“罪孽”是更深重了!崔玉貴猜想,慈禧太后此刻是考慮處置珍妃的辦法。 其實,如何處置珍妃,在慈禧太后看并不是一件很為難的事,她是在考慮自己的行止。這一天召見榮祿八次,反复商量的,就是走,還是不走?經過八次的垂詢,她一時未曾想到的疑問,以及榮祿起初不肯明說的話,差不多都被發掘出來了。然而她并未完全被榮祿說服。 榮祿一再力言的是:“圣駕万万不可出巡!應請當机立斷,施行安民的辦法。非將載漪等人置諸重典,不足以挽危局而贊大猷,釋群疑而彰慈仁。”談到“出巡”的地點,榮祿表示,不論熱河行宮,或者一度提到過的山西五台山,皆非樂土,因為若不議和,則我能到,洋人亦能到,而如決心議和,則眼前即可設法謀求停戰,根本不必“出巡”。 如果慈禧太后真的要走,榮祿已經聲明,潰兵滿地,號令不行,万一惊了駕,他只有徒呼奈何。倒不如深居禁城,反來得安全。那時他會親自擔任守衛大內,保護圣躬之責。至于議和一事,李鴻章与張之洞已分別奉派為頭、二等全權大臣,在上海与漢口跟洋人談判時,得以便宜行事,很快便可停戰。在京師,榮祿認為奉懿旨賜瓜果食物,已留下很好的轉圜的余地。最后榮祿還留下一著棋,撤走甘軍以后,趁使館洋兵疲憊松懈之際,劫持各國公使,逼得洋人非和不可。 話是說得很有道理,但慈禧太后還是不能明白宣示,一定不走。第一、想到聯軍包圍紫禁城,不免心悸;第二、這場滔天大禍,是由戊戌政變演化而來,洋人很可能提出這么一個條件,議和可以,先請皇帝复位。那一來,自己是非交出政權不可了!但如“出巡”在外,則閃避搪塞,怎么樣都可以想得出法子。 如今有珍妃的這張紙條,慈禧太后更覺得自己的所見不差。不過,要走非先說服榮祿不可,派誰留守,主持和議,亦是一大難題。 “唉!”她不自覺地歎口气:“真煩人!” “船到橋門自會直。”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的李蓮英,勸慰著說:“老佛爺請寬心。多少大風大浪都經過了,奴才決不信這一回會過不去!” “這一回不比往常。”慈禧太后又歎口气:“這會儿有當年六爺那么一個人在,就好了。” “六爺”是指恭王奕訴。當年文宗避難熱河,京里就因為有恭王留守,主持對英法的和議,大局才能穩定下來。如今環顧皇室,及得上恭王一半的都沒有一個。就是忠藎干練的大臣,榮祿又何能比當年的文祥?撫今追昔,慈禧太后興起一种好景凋零,木殘葉禿的蕭瑟凄涼之感。 也因此,四十年前倉皇出奔,避往灤陽的往事,又兜上心頭。當時魂飛魄散,只覺能逃出一條命去,是僥天之幸,但以今視昔,則欲求當年的處境亦不可得!那時,通州還有僧王与胜保在抵擋,京里,肅順雖可惡,才干還是不錯的,乘輿所至,宿衛森嚴,供應無缺,軍机章京照樣背著軍机處的銀印“赶烏墩”,沿途隨時可以發布上諭。此刻呢?連抓几輛大車都困難,其他還談得到什么? 這樣一想,更覺愁煩,“听天由命吧!”她說:“反正什么樣也是死!” “老佛爺!”李蓮英急忙跪了下來:“可千万自己穩住!不然,宮里先就亂了!” 這話使得慈禧太后一惊!立刻就想到了珍妃的那張紙條,如果宮里一亂,會成什么樣子?皇帝會不會乾綱忽振,挺身出來問事?只轉到這個念頭,不必往下多想,慈禧太后的那顆心,立刻又提了起來。 定神細想一想,覺得不能不作最后的打算,“蓮英,”她說:“你悄悄儿去備一套衣服,就象漢人小戶人家的老婆子所穿的。” “是!”李蓮英大吃一惊,心想,這是喬妝改扮避難,為人識破了,大為不妥。 正在想提出疑慮,慈禧太后又開口了:“你馬上去辦!” “是!” “崔玉貴呢?”慈禧太后說:“找他來!” 等兩個人換了班,慈禧太后吩咐崔玉貴,即時召珍妃,在景祺閣候旨。 “你自己去!不必跟她多說什么。” “是!”崔玉貴答應著,即時赶到珍妃幽禁之處去宣旨。 在珍妃,當然大感意外。一轉念間,想到自己所寫的那張紙條,以及壽儿來找金釵的那种慌張的神色,不由得大感不安。 “玉貴,”她問:“老佛爺召見,是有什么話問嗎?” “那可不知道了。主子請上去吧!一見了面,不就知道了嗎?” 珍妃碰了個軟釘子,不由得有些生气,傲然答說:“我當然要上去!怕什么?” 說完,用手掠一掠鬢發,出門跟著崔玉貴往北走,十几步路就到了景祺閣。珍妃照例在走廊上先站一站,等崔玉貴進去通報。 “叫她進來吧!” 珍妃听得里面這一聲,不待崔玉貴來傳,自己掀帘子就進去了,屈雙腿請安,用平靜的聲音說:“奴才給老佛爺請安!” “你替我跪下!”慈禧太后急促地說:“你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罪孽?” 跪在青磚地上的珍妃,微揚著臉,而且視線是偏的,不知望在何處?這种不拿正眼看人的輕蔑態度,惹得慈禧太后勃然大怒。可是,火气一上來就被自己很快地硬壓了下去,因為在她所遇見過的人之中,常惹她生气,往往無可奈何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從前的“五爺”惇王,一個就是眼前的珍妃,軟哄不受,硬嚇不怕。脾气發得自己下不了台,不如聰明些不發為妙。 因此,慈禧太后只是鐵青著臉問:“今儿誰到你那里去過了?” “除了送飯的,沒有別人。”珍妃答得很快。 “送飯的是誰?”慈禧太后轉臉問崔玉貴。 “回老佛爺的話,”崔玉貴答說:“不相干!送飯的都靠得住。” 這是說,送飯的不會傳遞信息,那就一定另外有人,事實上已經知道,是永和宮的壽儿。珍妃既不承認,只有拿證据給她看了。 “這張紙上的字,是你寫的不是?” 等慈禧太后將裹在綢手絹中的那張紙條一取出來,珍妃倒是大吃一惊,覺得脊梁上一陣陣發冷,可是馬上將心一橫,由崔玉貴手中接過自己所寫的密簡時,已經作了決定,矢口不認。 “奴才沒有寫過這么一張紙。” 這一回答,大出慈禧太后意外!她原以為珍妃很硬气,會一口承認,誰知道居然抵賴了! 然而,這一賴真所謂“欲蓋彌彰”,可以确定是寫給瑾妃,囑她設法轉呈皇帝。她之所以要抵賴,只是為了回護胞姐而已。 于是慈禧太后要考慮了。若是必欲了解真相,瑾妃現在正派人看守著壽儿,惴惴然等待著查問,只要一傳了來,不必動杖,就能讓壽儿和盤托出。可是,她不能不顧到后果。 這個后果,就是會造成一种傳說,如果洋人打進京城,慈禧太后會逃,皇帝不會逃。他留下來還要跟洋人議和呢! 有此傳說,隱患滋多。想一想決定放過瑾妃,而這正也是變相籠絡的一种方法,有所損亦有所益,不算失策。 打定了主意,冷笑著說:“你也有嘴硬不起來的時候!國家搞成今天這個樣子,都是你當初花里胡哨地哄著皇上胡作非為的緣故。洋人不攻進來便罷,若是攻了進來,我第一個就處你的死!” 听得這話,珍妃心血上沖,滿臉漲紅,覺得世界上的謊言,沒有比慈禧太后的這番話,更不符事實。明明是她自己听信了載漪、徐桐之流的話,縱容義和團闖下的大禍,誰知會輕輕將責任推在皇帝与自己身上,豈不可恨! 她沒法子一口唾沫吐在慈禧太后臉上,只能在態度上盡量泄憤,揚起臉,偏過頭去,大聲答道:“隨便怎么辦好了!” 這更是公然犯上的行為,可說從未有人敢這樣子對她說話過。然而,慈禧太后還是忍了下來,只“嘿、嘿”連聲地冷笑著走了。 而珍妃反倒有爽然若失之感。當她出言頂撞時,便已想到慈禧太后會气得臉色鐵青,渾身發抖,期待著有此一副模樣為她帶來報复的快意,稍稍補償這兩年多來被幽禁的諸般苦楚。然后,拚著皮肉受苦,當慈禧太后痛責時,毫不客气地頂過去,乘机發一發積之已久、藏之已深的牢騷怨恨,那就雖死無恨了。 沒有想到,慈禧太后居然會忍平時之万不能忍,自己所期望的一切,亦就完全落空,反倒留下一個疙瘩在心里,不斷地在想,慈禧太后會有怎么樣的處置? 那當然是极嚴厲的處置!但嚴厲到何等地步,卻非她所能想象。一個人坐在沒有燈火的屋子里,怔怔地望著低挂在宮牆上端的昏黃的月亮,不辨自己心里是何滋味?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發覺東面的炮聲密了,不但密,而且聲音也跟平常所習聞的不同。不過,這也只是心頭一閃即過的感覺,反正炮聲司空听慣,無足為奇。而為了希望忘卻炮聲的喧囂,又常常自己逼著自己去回憶往事,唯有在回憶中,她才能忘掉眼前的一切。 這時,腦中所浮現的,是一個壯碩的影子。她一直覺得奇怪,高大胖得近乎粗蠢的“文老師”——文廷式,能寫出那樣清麗的詞,說什么文如其人?在文廷式可真是破例了! 一陣風過,為她平添了深深的寒意,記起文老師教過她的,黃仲則的詩:“全家都在西風里,九月衣裳未剪裁”,不由得心里在想,文老師的處境,只怕比黃仲則也好不了多少! “海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她低聲吟哦著,由不知在天邊何方的文廷式,拉拉雜雜地勾起一連串的記憶,打發了大半夜。 ※ ※ ※ 九城隔絕,家家閉門,如果有外出的,十之八九是為了想探得真正的消息。可是,誰也不知道道听途說中,那一句是真話,那一句是謠言。 有的說,東直門、朝陽門外,聯軍的前驅,已經到達;有的說,天壇已到了好些頭上纏布,膚色漆黑的“洋鬼子”;也有人說,兩宮已經出奔,目的地是張家口。 這一說可以确定是謠言,慈禧太后依舊住在宁壽宮。當然,她也听到了敵人已抵城下的傳聞,想起前一天通宵不息,來自東面的炮聲,她知道破城的時辰快近了。 “有件事該辦了!”她自語著站起身來,大聲吩咐:“找崔玉貴!” 崔玉貴正領著四十名快槍手,把守宁壽宮通大內的蹈和門,就在樂壽堂西面,相距极近,一傳便到。 “傳她來問吧!” “她”就是珍妃。早有默喻的崔玉貴答應著,匆匆住北,親自去傳召珍妃。 接著,慈禧太后也走了,不帶一名宮女,也不帶一名太監,由樂壽宮西暖堂出來,繞西廊過頤和軒,走到西角門,崔玉貴迎上來了。 “馬上就到!”崔玉貴說了這一句,扶著慈禧太后出了西角門。 門外就是景祺閣西面的一個穿堂,西牆之外,便是久已荒涼的符望閣与倦勤齋之間的大天井。老樹過牆,兩三只烏鴉“呱、呱”地在亂叫。 這個穿堂亦很少人經過,其中空空如也,什么陳設都沒有。崔玉貴想去找把椅子來,慈禧太后搖搖手,示意不必,就坐在南面的石階上,一抬眼就可以看到一口井,是宁壽宮除了小廚房以外,唯一的一口井。 不久,珍妃到了,進門不免有詫异之色,何以慈禧太后是在這里召見?當然,此時不容她細想,從容走到慈禧太后面前,跪下說道:“老佛爺吉祥!” “洋人要進京了,你知道嗎?” 珍妃一惊,隨即恢复為沉著的臉色;慢條斯理地說:“昨儿晚上的炮聲,跟往常不同,想來洋人是打東面來的。” “你倒全都知道。”慈禧太后用一种略帶做作的聲音問: “洋人要來了!那么,你瞧該怎么辦呢?” 珍妃想了一會答說:“國家大事,奴才本不該過問,既然老佛爺問到,奴才斗膽出個主意,老佛爺盡管出巡熱河,讓皇上留坐在京里,跟洋人議和。” 話還未畢,只听慈禧太后斷喝一聲:“誰問你這些?”珍妃亦不示弱,“既不問這些,”她說:“奴才不知道老佛爺要問些什么?” “洋人進了京,多半會胡作非為,那時莫非咱們還遭他們的毒手?” “果然如此,奴才決不會受辱!” “你怎么有這樣的把握?” “無非一死而已。”珍妃說道:“一個人拚命了,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說得不錯。可是也有一個人求死不得的時候,你既然有此打算,何不自己在此刻就作一個了斷?” 一听這話,珍妃顏色大變,但還能保持鎮靜,“求老佛爺明示。”她說。 “你不是有殉難的打算嗎?”慈禧太后以略有揶揄意味的語气說:“怎么這會儿倒又裝糊涂呢?” “奴才不糊涂,奴才到死都是明白的。”珍妃激動了:“奴才死并不怕,不過想明白,是不是老佛爺要奴才死?” “你要這么說也可以!其實,你早就該死了!”接著,慈禧太后大聲喊道:“崔玉貴!” “喳!”崔玉貴先答一聲,然后轉臉對珍妃說:“請主子遵旨吧!” “這是亂命……。” 一語未畢,將慈禧太后昨天積下來的怒气,惹得爆炸了,厲聲喝道:“把她扔下去!” 于是崔玉貴上前動手,剛扯著珍妃的衣袖,她使勁將手往回一奪,趁勢站了起來,虎起臉喝道:“你要干什么?” “請主子下去!” 順著他的手指一看,珍妃似乎第一次發現有一口井在她身后不遠之處,怔怔地望著,仿佛一時拿不定主意似的。“請主子下去吧!”崔玉貴哄著她說:“主子下去,我還下去呢!” 誰知這句話惹得珍妃大怒,瞪圓了眼睛斥責:“你不配!” “是!奴才不配,請主子一個人下去吧!” 人隨話到,崔玉貴躥上兩步,拉住珍妃的手臂,使勁往前一帶,等她踉踉蹌蹌往前扑時,崔玉貴順勢導引,一直拖到井邊,當然有所掙扎。井口不大,井欄不高,要想推她入井,不易辦到,崔玉貴便從她身后,攔腰一把抱緊,自己身子往后一仰,珍妃的一雙腳不由得便离了地。接著,崔玉貴一腳踏上井台,又是往后一仰,等珍妃的雙足套入井欄,隨即身子往下一沉,雙手松開,只听“扑通”一響!崔玉貴的手法极快,不等井中有何呼喊的聲音發出來,便將极厚的一具棗木井蓋蓋上了。 ------------------ 一鳴掃描,雪儿校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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