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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卷 第三章 論劍黃河濱(1) 文 / 金龍魚

    第三章論劍黃河濱(1)

    駐節行轅,冰壘如城。

    冰雪總是冷酷的,不過身為萬物之靈的人,卻能將生而為人的靈性貫注其中,擬而化之,賦予某種唯心的感悟。

    冬陽普照大地,奈何朔風勁吹,宛然如刀,並無多少暖意。

    在士兵們的手中築壘成形的冰雪,如同雪白晶瑩的戰守堡壘,以巍然之姿聳立於廣袤雪原,將凜冽的北風擋在行轅營地以外,卻是如虎盤踞,自有氣吞萬里之概。

    陽光照耀之下,冰牆雪壘是那樣的瑩白純潔,像是在嘲諷天公降於人世間的冰冷蕭殺是多麼的無聊,而生命又是多麼的神奇頑強,生生不息。

    人的頑強總是那麼的不可思議,縱然萬類凋零,寒冬淒苦,人只要有傲骨,便是希望永在。

    在冰天雪地裡,徒步捶丸的健兒,放縱著各自的熱情,拼盡全力追逐著一場捶丸賭賽的勝負錦標;

    而全神貫注於手搏對練的銳士,肆意在雪地裡踐踏摔打,鬥智鬥力,互不相讓,非要力爭高下、拚個輸贏不可;

    角抵的勇士,如同蠻牛一般你進我退,誓要將對手頂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

    天氣雖然寒冷,人們卻是如此的意氣風發,虎虎生氣,冰雪能算個啥,北風能算個啥?

    外罩海龍銀針大氅的雷瑾,興致勃勃的觀看麾下健兒們各式各樣的爭鬥賭賽。

    軍營之內法度森嚴,自然不許士兵隨意放肆,不要說賭賽,就是無故大聲喧嘩都是觸犯軍法之事了。

    但是——得到主將允許的賭賽,卻又不在軍法懲治之列了。

    軍旅之事,治軍束伍帶兵練卒雖無一定之規,但兵家自古以來都是以一張一弛、動靜有常、寬嚴合度、恩威相濟之道為上策的,畢竟人身乃血肉之軀,不免有種種七情六慾,不是那些不疲不累無喜無悲的草木傀儡之類可比。所以,休沐給假、戲耍玩樂,乃至賭博酗酒之事,軍旅之中自也無法完全禁絕和廢止,最多最多也就是將某些戰陣搏殺的操練,變相的融入到賭賽爭鬥當中,當作軍中的玩樂遊戲以消遣些時光罷了。

    樂呵呵的看著一大傢伙幾十個輸掉了賭賽的士兵,在雪地裡蹶著屁股,一起一伏的『鐵牛耕地』,練起了『臥虎功』(即『俯臥撐』),雷瑾回過身來,笑道:「嗯,起身吧。——你兩個緊著跑到行轅來,是有什麼要緊消息麼?」

    在雷瑾的下首,幾步之外,正恭謹的側立著兩個人——都是雷瑾當年在江南時的老部下,無須近身護衛通稟名號便認識的人了。

    左首的是一個白髮蓄須的清�嬰悛怴A一雙眼睛如同蒼鷹一般犀利,精光流轉,讓人不敢直視。這位是賞金會館『黑龍城』分館的總帳房梁勝,掌管簿記帳目。他原本是淮南鷹爪王家的外姓弟子,曾在兩淮鹽場做過小管事,只因被鹽場的上官陷害而亡命江湖,被人引薦投到雷瑾門下行走。他除了一手狠厲的『鷹爪擒拿』之外,還精通少林一派真傳的『鐵砂掌』和『五虎斷門刀法』。

    右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小眼睛炯炯有神,身材卻是高大,典型的西北大漢。他是賞金會館『黑龍城』分館的總執事阮立,卻是私鑄工場的打手出身,自幼習練『譚腿』、『陝拳』等拳腳功夫,最是精通槍棒之術,舉凡『楊氏梨花槍』、『沙家竿子』、『李家短槍』、『馬家槍』、『石家槍』、『少林棍』等,俱都精妙圓熟,融會貫通。

    賞金會館的分支主事人雖然不必個個技藝高明,卻也難容平庸之輩在位。要想鎮住那些來自三山五嶽五湖四海的桀驁賞金客、江湖人、武林客,主事人須得自家身手過得硬才行,否則難免鬧個灰頭土臉。梁、阮二人能夠執掌『黑龍城』分館,武技自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梁勝、阮立兩人也是剛到一小會,忙不迭的搶著向雷瑾行了跪拜禮,這時恰好雷瑾回身垂詢下來,『總帳房』梁勝便又躬身回稟道:「稟侯爺,天狼一脈的『天狼大長老』,還有『魔師』札太師兩位聯袂具名,在我『黑龍城』分館投書寄柬,道是不日將有天狼門人從嶺北南來,欲與侯爺一會,討還他『天狼一脈』的宗門聖物。這書柬,小人已然帶了來!」

    『天狼一脈』投書寄柬之舉,並不令人意外。他們寄柬於『黑龍城』賞金會館,以賞金會館與平虜侯府的緊密關係而論,『天狼一脈』下的這封『戰書』肯定能很快送到雷瑾面前,中途不會有什麼阻滯遲留的情事。

    要知道,這『賞金會館』是在長史府農牧工商署正式登記備案的西北大商社,其分支會館幾乎遍及西北幕府控制的所有地區,但是在西北地面,乃至塞外各處,人人都知道它的官方背景,賞金會館就是平虜侯府的產業——賞金會館的東家,大大小小有幾十位,平虜侯府是出資合夥的大東家之一,內務安全署則代表西北幕府長史府合夥參股,而軍府也在賞金會館佔了相當份額的銀股。雖然在一般人看來,這種一分為三的舉措純屬多餘,整個西北幾乎都是雷瑾一個人的家天下,用得著這麼麻煩嗎?只是雷瑾自己都不嫌麻煩,別人也無話可說就是了。

    嶺北『天狼一脈』以這種很江湖,但是也算堂堂正正的投書寄柬方式,乾脆利落地表明了他們的態度,反應可謂神速,倒是讓雷瑾有一點點意外。

    「『天狼一脈』向在嶺北,行蹤詭秘。彼方此次因故南來,投柬約鬥,這事兒絕小不了,彼我無論勝負成敗,都必定影響深巨,乃至震動塞外諸部,餘波難止。呃,你們怎麼看這事?」雷瑾如此這般問道,其實他心裡已有定見,只是他比較習慣於低調的默識於心,很樂於先聽幕僚部屬們各抒己見,再擇其善者而從之。

    梁勝瞥了一眼『總執事』阮立,卻見阮立一臉的淡然,便知阮立無意在雷瑾面前與他爭這個臉面,不願意出風頭。

    梁勝倒也不矯情推讓,便即回話:「侯爺,以小人之見,『天狼一脈』此舉雖是說不上如何的精妙,卻也相當不俗。」

    「何以見得?」阮立雖然不願意出頭,但為同僚捧哏倒也是舉手之勞,再者他與梁勝儘是雷瑾當年手下的老人,雷瑾是熟知他二人底細的,如此一來,他卻也不需要像其他人那般過於忌憚主上的猜忌了,在一旁幫襯梁勝敲點邊鼓,搭個話頭,還是不妨事的。

    「『天狼一脈』約戰於黑龍城,此處雖然已是西北轄地,終究是韃靼生息了數百年之地。『天狼一脈』從嶺北南來,或進或退都較為便利迅捷。若是過於深入關陝之地,天狼一脈行事必有若幹不便礙難之處;而若是約戰過於偏北,我方雖應約而去,他『天狼一脈』的臉面須也不好看,傳出去倒像是他們怕了我西北似的,不免折了許多的威風。」

    梁勝條分縷析,淡淡說來:「至於定在黑龍城,對彼我雙方,都還算較為適宜。

    以小可之見,他們投書寄柬在前,必定散佈消息於後。這決鬥的消息,肯定會被他們有意的洩露出去,以向平虜侯府施加種種壓力。

    『天狼一脈』此舉,至少能保證他們不用與我方的千軍萬馬硬碰硬。只是決鬥的話,他們也未必就輸,也有很大的贏面。」

    梁勝雖然言語有所保留,雷瑾卻也了然他話中的未盡之意——

    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純靠武力就可以解決的。他手中雖有千軍萬馬,在某些形勢下卻也不好隨意動用,至少是不能公然動用軍隊。西北幕府的長遠目標自然是威懾蒙古韃靼,乃至逼使嶺北韃靼諸部最終降順於西北,為達此目的,有些暴烈手段必然受限而不能公然使用。

    譬如天狼一脈憑借投書寄柬在前,散佈消息於後的手段,將雙方約戰決鬥的消息散佈周知。到了當下這個時候,決鬥的消息必定已被塞外韃靼諸部的王公台吉知悉。在這種『眾目睽睽』的形勢下,雷瑾如若在所謂的「公平」決鬥之外,公然動用軍隊,那麼在塞外韃靼人的心目中,先破壞了決鬥規矩的西北幕府,形象可就全毀了,威信、聲譽必然大損,此前幾年對塞外韃靼諸部所施行的懷柔、同化工夫,勢必前功盡棄,從而影響到西北幕府後續長策大計的推行實施,那就虧大了。而雷瑾若不動用軍隊的話,至少在『天狼一脈』上下人等看來,彼我雙方的整體實力就將大體處在了同一水準之上,雙方實力即使難分軒輊,對天狼一脈來說,卻是恰好能夠發揮出他們自身的優勢。按梁勝的話來說,就是『他們天狼一脈也未必就輸,也有很大的贏面了』!他們的機會,就在於利用種種形勢,使雷瑾不能公然動用軍隊,只能按照一般通行的江湖規矩,各憑實力生死決鬥,這卻是相當的讓人頭疼了。

    「很好。」雷瑾很快想明白了這一節,卻也兀自從容不迫,「『天狼一脈』的書柬呢?拿來我看。」

    「大河北岸,恭候君駕。想破釜沉舟?」

    冬雪初霽。

    護衛親軍的先遣前哨開始進駐黃河北岸的『黑龍城』。

    這裡是先秦以來『九原郡』、『懷朔鎮』、『中受降城』、『雲內州』、『豐州』、『東勝州』、『東勝衛』等歷代戍邊軍鎮的故地,扼韃靼南渡之咽喉,鎮黃河之要津,向來是兵家要地。

    至於現在,『黑龍城』是平虜軍六大黑旗軍團之一『黑龍騎兵軍團』名義上的軍團封地,比照國朝歷來『分封不賜土,列爵不臨民,食祿不治事』的慣例,『黑龍城』仍然隸屬於長史府轄治,但官方從該城課徵的稅賦和抽分,無論是長史府所轄『稅課提舉司』,還是黑龍城本地所屬的『稅課局』,兩家稅務官署都需要從各自課徵的稅賦中撥出兩成留存,作為『黑龍軍團』額外的正餉補貼;另外,凡是曾在黑龍騎兵軍團服役作戰的軍官士兵,在『黑龍城』轄地以內都屬於特權階層,無論地位尊卑,都享有一般士紳商民所無的特殊優惠待遇;而配屬給黑龍軍團的軍墾牧場、軍馬廠、草料廠也設在黑龍城的轄地上——也就是說,黑龍城與黑龍騎兵軍團之間的相互關係,因為利益上的緊密相關,自是較為親密。

    隨著護衛親軍先遣前哨的進駐,在黑龍城轄地之內實施種種清查戶籍、設置關卡的戒嚴之舉,就不僅僅是內務安全署派駐黑龍城的『鐵血營』、『鋤奸營』、『巡捕營』等官署人員盡數出動了,連黑龍城地方上的僉兵守備軍團、鄉兵、民壯、勇卒也全部動員起來。數萬僉兵、鄉勇以及鐵血營等官方的人馬,盡數派遣,在黑龍城方圓數百里之內輪班巡邏,封鎖戒嚴。

    護衛親軍先遣人員還攜來數十頭軍犬,作為搜索、警戒、清場、戒嚴的幫手。

    黑龍城原本集聚了相當數量的四方寄籍商賈,其中那等怕事的,在得知了小報上的隱晦消息之後,早早投親靠友,遷往別處大城暫時落腳了。

    而本城落籍居民,亦從官方邸報的字裡行間知悉了某些不祥的消息,只不過三日之間,落籍超過萬口,寄籍數萬之家的黑龍城已經十室九空。

    不願意短時間遷去他處的落籍商民、寄籍客商,也不敢隨便上街走動。

    往來商賈,閒雜人等,一概不敢接近黑龍城百里之內。

    繁華雄城,一時寥落。

    這是因為,護衛親軍將在黑龍城郊外二十里的『黑龍軍團』牧場舉行一次野戰操演,屆時平虜侯將蒞臨檢閱,這是邸報和小報上隱約透露出來的官方消息。

    至於平虜侯府一反常態的戒嚴道路,清查戶籍,據說是因為鋤奸營剛剛破獲了西域烏茲別柯汗國的刺客團伙,為了搜捕漏網的刺客餘孽,所以才如此的大動干戈。

    但是,消息靈通的某些人卻知道,平虜侯府與塞外『天狼一脈』地位超然的薩滿和武士們槓上了,眼見的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龍爭虎鬥,至於箇中原因則不足為外人道了。

    也有人大言不慚,其實平虜侯府與嶺北韃靼遲早都有一戰,看看,這不就是了?

    兩虎相鬥,必有一傷!

    白雪皚皚,原野蒼茫。

    『大薩滿』者別宛如自湖底深處慢慢浮出水面,意識破開虛無黑暗,迅即接觸到此前被他屏蔽開來的現實世界。

    從沉眠中醒來的者別,六識感知著週遭的世界。

    所有外來的聲息,都一一映射在他的心靈識海。

    周圍寧靜而沉寂。

    者別保持著橫臥於雪層下的姿勢,開始內視,感知自身內在的一切身體狀況。

    連日沉眠,雖然其間水米不曾沾牙,他卻不覺絲亳的飢渴,反而精神煥發,每一寸肌膚彷彿都在歡呼,修為卻是更見精進了。

    雖然,『天狼一脈』從古至今的修行法門,使得門下修行者的**非常非常的強韌剽悍,忍饑耐渴只是區區小事,但是多日沉眠猶能保持在不盈不虧不滿不溢的圓滿渾融狀態,這卻讓者別心中格外的欣喜,醒悟到自己已經成功地融入『長生天大力氣』,身體如同一口深不見底的容器,可以無時無刻地汲取容納無處不在的天地大能的菁華以反哺己身。

    他現在不再需要依賴水谷精微的營養才能存活於天下地上,『長生天大力氣』已經足夠滋養維持他在冰天雪地裡馳騁縱橫、出沒拚殺而綽綽有餘。

    經過了多日沉眠潛伏,融入『長生天大力氣』的者別,他的六識有了驚人的變化,他『看』到了這個世界鮮為人知的一面,更為奇異、更為動人、更為瑰麗的一面,以往不曾被他發現的一面。

    輕微至極的踏雪之聲,傳入者別的六識。

    這是狼或者狗之類的四足獸類在雪地中縱躍前進的聲音。

    不過,這裡的黑龍城郊軍墾牧場的地盤,距離黑龍城極近,人煙繁華不比蠻荒之野,應該很少野狼出沒才對。

    應該是漢蠻子的軍犬!

    者別暗自忖思的剎那,他又聽到了極遠處有奇怪的聲音朝著自己藏身之地的方向急速行進。

    六識延伸,外界的各種遠近聲息收納匯聚於者別的耳中,帶給他一種新奇的感受,讓他『看』到了一個新奇的『聲音世界』——耳朵『看』到的世界,鼻子『看』到的世界,如同眼睛所看到的一樣清晰。

    這是六識相通的靈應境界,對於『大薩滿』者別而言,具有非常特別的意義,意味著他的修為有望在十年以內追上『魔師』札太師現在的境界。在『天狼一脈』,『魔師』就是許多天狼薩滿和天狼武士衡量自身修為的最高標竿。但追上『魔師』現在的水準,這並不是『天狼一脈』絕大多數門人的目標,也只有少數幾個天賦過人驚才絕艷的高手才敢這樣去想,者別就是這少數人當中的一位。

    軍犬嗅覺靈銳,幸好他一直收斂氣勁,封閉週身肌膚,體味不曾有絲毫外洩,又使用了『天狼』門下專用的匿蹤藥物,自然不虞被發現。

    而那種奇異的聲音,顯然是平虜軍的巡邏士兵,他們在冬天如果離開大路巡邏都是腳踏毛雪板滑雪而行,所以能夠跟上縱躍奔跑的軍犬。

    在雪深沒膝的荒原上,騎馬巡邏反而不如滑雪快捷方便。

    巡邏的士兵和軍犬,片刻之後即已遠離者別的藏身之地,什麼也沒發現,顯然連軍犬靈銳的嗅覺也被瞞騙過去了。

    此時距離第二天的平虜軍野戰操演,還有十個時辰。

    背上的鑌鐵彎刀,刀鋒森寒,即便是深藏在鞘,也能隱隱感受到那種凜冽的冷酷氣息。

    冥冥之中,者別感知著無數次血戰磨礪出來的『刀靈』在刀鋒上的震顫脈動,契合著天地間的神奇波動節律,與他的心靈元神渾然一體,遙相呼應,那種同呼吸、共命運、心連心的感覺,是如斯之玄妙、美妙和動人。

    者別相信,他每一次揮刀擊刃,都將神意**,渾融如一,隨心所欲,玄機自在。

    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只剩下即將到來的對決——西北幕府對外宣稱平虜侯將在黑龍城郊二十里的軍墾牧場檢閱護衛親軍並進行野戰操演,顯然雷瑾將會在黑龍城停留一段時間,這是『天狼一脈』的機會,也是他的機會——雖然,接應同門,吊尾斷後才是他藏身於此的主要目的。

    再次晉入深沉的休眠,蟄伏如死,只等待著那一刻,那一剎那的到來!

    真是期待……

    後套原野刮起了一陣獵獵大風,冬日初升,照徹山河,卻是殊無一絲暖意,間中幾聲馬嘶,在空曠的雪原上傳揚開去,更添幾分凜冽寒意。

    號角聲起。

    黑龍城的軍墾牧場,如同一頭猙獰猛獸,蹲伏於曠野之上。

    預定的野戰操演開始了!

    山呼海嘯一般的號令,悶雷一般滾動的戰鼓,威嚴的號角長鳴……

    一隊隊精銳剽悍的護衛親軍銳士策馬馳出牧場營地,向著預定的野戰演兵場進發。

    蹄聲隆隆,聲震四野。

    鐵騎湧過雪原,旗幟獵獵飛揚。

    高踞駿馬之上,雷瑾極目四顧,躊躇滿志;大纛旗下,親衛前呼後擁。

    日照旌旗,萬馬迴旋,朔風吹雪,鼓角爭鳴……

    時光流逝,日近午時,野戰操演已近尾聲。

    在遠離野戰演兵場的某個角落,被人忽視的深土雪層倏然顫動,喀嚓聲響中,厚厚的雪層龜裂開來,雪層往上凸起、迸裂,碎雪飛濺。

    眨眼之間,便從地底下,哦,錯了,是從平平無奇的積雪底下冒出了幾十個『雪人』!

    他們當然不是雪人、雪怪或者雪猴子那種傳說中的精怪一類,而是凶悍如餓狼的塞外蒙古人,天狼一脈的蒙古韃靼人。

    一共三十七人,皆是氣度沉凝之輩。

    他們的蒙古皮袍子外面反穿著羊皮大襖,皮風帽也是白色,突然從雪地裡冒出,與那傳說中的雪怪、雪猴子也差別不大,保證很嚇人就是了。

    達日阿赤藏在皮風帽之下的一雙眼睛就像餓狼一般,閃動著綠幽幽的冷芒——他的祖上是乃蠻部的色目人血統,生母更是他那個韃靼人生父從薩皇阿羅斯地方搶掠而來的女奴,因此天生便是一雙宛如惡鬼一般的碧眸。

    無視一切的嗜血光芒在達日阿赤眼中無聲流動,死寂、冷漠、殘忍、幽深,完全不像一個活人應該有的眼神,而應該是死人的眼睛。

    事實上,達日阿赤就是天狼一脈苦心栽培的死士。他身後統領的這一隊人馬也都是『血狼死士』。與天狼一脈的薩滿、武士們修行的路數不同,『血狼死士』因為功法邪異,一個個都極為狂野嗜血、悍不畏死,即便是同出一門的薩滿和武士們都不敢輕易招惹他們。畢竟不怕死的人,委實不太好對付。正常人不能跟瘋魔一般的野獸較真不是?

    『天狼一脈』極為看重的『血狼死士』出現在這裡,也就意味著一場不死不休的殺戮即將降臨。

    天狼一脈的『天狼大長老』一出手就是三十七個『血狼死士』,手筆可謂空前,話說天狼一脈的『血狼死士』有史以來從未超過一百之數,一次出動三十七人,這絕對是破天荒的舉動。

    他們出現在黑龍城,為的就是要把落到平虜侯手中的天狼聖物——『神刀』和『神杖』取歸山門。

    聖物就在平虜侯手中的消息已為天狼一脈探悉,雖然其來源較為可疑,但天狼一脈也有自己的門路以確認消息的真偽,更何況天狼一脈還有特別的法門,可以循跡追蹤,感應聖物的下落,絕對不會鬧出多歧亡羊的笑話。

    事實上,達日阿赤已然感應到平虜侯身上沾染的聖物氣息,絕對不會有錯的!

    不管聖物在不在平虜侯手裡,平虜侯在最近直接接觸過天狼聖物是毫無疑問的——這令得達日阿赤心底狂躁暴虐的氣息不住翻騰,幾乎壓抑不住。『血狼死士』獨擅的邪異功法,在令得死士們銅皮鐵骨悍不畏死的同時,也使得他們性情極端的暴躁殘忍,每每需要借助血腥殺戮、狂野搏鬥來排遣胸中翻騰的殺戮狂躁,這也造就了嶺北『血狼死士』的殘暴之名,中原地面雖鮮少有人知道『血狼死士』是怎麼回事,但在塞外,『血狼死士』卻有夜止兒啼之名。

    達日阿赤雖是視死如歸的『血狼死士』,卻不是頭腦簡單的莽漢,他絕對不會冒然強闖大軍營地,而是藏身匿形以窺伺較好的機會。

    死也要死得值當不是?

    護衛親軍在黑龍城的野戰操演已然結束,然而戒嚴還沒有解除,一切才剛剛開始。

    ……『天狼一脈』的供奉聖物被平虜侯的人搶了?

    ……『天狼一脈』、『獅王谷』作為相對勢弱的一方,公然挑戰南方強鄰,與手握兵權的平虜侯作對?

    ……兩方要在黑龍城論劍比武,生死決鬥,以定『天狼聖物』的最終歸屬?

    隨著這些個『秘密』消息在塞外的上層人物中間一點點傳播開來,塞外韃靼諸部上層人物的目光,幾乎都投向了後套重鎮『黑龍城』——

    所有的人都明白,如果『天狼一脈』和『獅王谷』兩家聯手都抗不住平虜侯府的打壓,整個北方草原勢將成為平虜侯予取予求的後院,再也沒有能夠威脅西北幕府的勢力。

    平虜侯麾下,不但擁有強悍善戰的軍隊,還擁有許許多多劍客奇材、奇人異士,這在塞外,許多人都知道。

    對於塞外韃靼諸部來說,平虜軍的強大實力,他們已然在歷次戰事和衝突中親歷,自然不會再有什麼懷疑,但是那些講究個人武技修為、以奇功絕藝傲視天蒼的劍客奇材、奇人異士,他們畢竟只是聽說,並未真個親眼目睹,自然也就沒有什麼驚懼敬畏的感覺。

    以韃靼人他們的見識,在北方茫茫草原之上,除了那些蠻力驚人徒手搏熊的巴圖魯勇士、箭術絕妙的射鵰手、神通莫測的密宗喇嘛、各部薩滿等等能夠令韃靼人敬畏尊崇之外,唯有『天狼一脈』的薩滿、武士以及『獅王谷』的「聖者」們,可以讓塞外韃靼諸部的王公貴族們敬畏有加了。

    平虜侯麾下的劍客奇材、奇人異士,暫時還不夠份量。他們的名氣達不到讓普通韃靼人畏懼的程度,也還沒有那種經歷歲月長久積澱下來的威勢和殺氣!

    訖今為止,塞外的韃靼人還保留著對天狼薩滿、天狼武士以及獅王聖者的種種信念不變,在為之自豪和驕傲的同時,卻是即敬且畏,極為崇拜。畢竟,『天狼一脈』的薩滿和武士,『獅王谷』的聖者,在過往的無盡歲月裡,一直庇護著草原上艱難生存的部族,為他們解除過很多次危難險厄,『天狼一脈』、『獅王谷』種種『不可思議』的『神跡』在韃靼人中口耳流傳,長久以來積威日盛,他們儼然是北方草原上除了長生天之外,最受韃靼人尊重而不敢隨意違逆的保護神。

    然而,平虜侯一旦擊破『天狼一脈』、『獅王谷』不可戰勝的脆弱『神話』,打掉韃靼人心目中最後一點殘餘的念想,必將帶給塞外韃靼諸部極大的震撼和震懾,韃靼人最後的一點信心也將破滅,民氣勢必低靡。這也就意味著,平虜侯對塞外的控制必定更加深入,更加穩定持久,而不服不臣於西北幕府的韃靼人必將聲勢日頹,更加窘迫。

    最重要的是,平虜侯將通過此舉,更進一步的清洗塞外異己,剷除後患,確保下一步的開拓擴張不受來自北方韃靼的牽制。

    觀望形勢的塞外雄長,心態極為複雜和矛盾,憂心忡忡。

    他們對當下的形勢還是看得比較清楚的。雖然塞北苦寒荒涼,但是很顯然,平虜侯的忍耐已經見底,他現在再也不願意被人阻擋他的擴張步伐,更不願意容忍什麼超然存在,繼續且一直的在塞外存在。

    『天狼一脈』和『獅王谷』,現在已經成了西北幕府開疆拓土的擋路石。至少塞外諸部雄長都是這麼認為的。在他們看來,平虜侯不會允許這樣的情形一直延續下去了。

    是改變的時候了!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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