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猶是深閨夢中人
「是!——」戎裝的侍衛們齊刷刷地應命,走上前去,不由分說地七手八腳地將阿史那捆縛起來!
令人奇怪的是,阿史那竟然毫無掙扎,更是從頭至尾一聲都沒有吱過,只是在幽深的暗影裡,睜圓了自己幽藍的眸子,定定、定定地望著耶律嫣然。
他面上厚厚的白色鉛粉已經變成一片斑駁,髮髻散亂,臉上的口脂、胭脂糊成團團殘紅;身子更是被侍衛們狠狠壓低,佝僂成一隻悲哀的蝦子……
耶律嫣然也如遭雷擊一般,回身,傻傻地望向阿史那,滿面倉皇。她的髮絲被夜風扯得凌亂,臉頰上輝映著一抹慘白的月光,雙眸中閃爍著幾番掙扎,幾番痛楚……
艾山幽幽望著耶律嫣然,「來呀,將這男扮女裝之人除去衣裳,高高掛上城樓旗桿,讓全城的百姓都看看他的真身,讓火熱的日頭取了他的性命!」
「是!——」侍衛們又是一聲齊齊的吶喊,扎開雙手就要去扒阿史那的衣裳!
這一番,阿史那才突地大喊起來,聲音帶著一絲陰柔,夾雜著無限的瘋狂,「不要!不要!你們殺了我吧,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他如發瘋了的羔羊,突然聳起身子,用頭拚命撞向那些直奔他而來的侍衛們,突生的力量讓幾個侍衛都按壓不住了他,幾次險些讓他掙脫!
阿史那絕望地向耶律嫣然哭號,「公主!公主——舉起你腰間的刀,殺了我,殺了我吧!不要讓他們這般羞辱我,求求你,殺了我吧!——」
…………
淚,一串串從耶律嫣然眸中跌落。
她靜靜地無法出聲,定定地望著在七八個侍衛的手中拚命湧動著身子想要求死的阿史那……他那破碎的眸光,他臉上身上的狼狽,全都深深、深深地刺入了她的身體,宛如一把一把帶刺的尖刀,每刺入一下再拔出來,都會帶著模糊的血肉……
那麼疼,那麼疼啊……
每一下,每一下,全都痛徹心魂,全都恨不得立即死去……
卻——無法出聲,只能靜靜地,靜靜地望著他,望著他……
直到,看到阿史那分離用頭撞向侍衛腰間玄鐵的刀把,以求速死時,耶律嫣然忽地如夢初醒,大叫一聲攔在了阿史那的身前,一雙眸子閃如夜空之中的朗星,狠狠瞪視著艾山,「好,我承認!我承認讓那太醫在沈秘色的藥裡下毒,是我指使的!只要你放了他,艾山,只要你放了他——要殺要剮,我全憑你!放了他,放了他……」
艾山幽幽回眸望著耶律嫣然,「大可敦,難得看你能有今天這般地失態啊……」
耶律嫣然含著淚,堅強地仰高頭顱,直直迎視著艾山,「你不是就是想要給我羅織一個罪名嗎?你不就是想讓我死嗎?好,我成全你,我給你這個口實!但是他是無辜的,你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他!所以,放了他,我給你殺我的口實!」
艾山凝望著都瀕於瘋狂邊緣的兩個人,低低歎氣,「耶律嫣然,沒想到,你也有這樣的一面,也知道想要保護一個人,而不惜自己的性命啊……」
耶律嫣然眸中淚花閃現,「是的!所以即便你想殺我,我都不怪你!我知道,你這麼做不是為了你自己!你是為了沈秘色,你一直擔心我傷了她的性命!」
艾山鄭重地望著耶律嫣然,點了點頭,「我本不想殺你,所以這麼多年來,我忍了你一次又一次!我忍你,不光是看在父汗與契丹的面上,我是感念你不遠萬里,親自向契丹求兵,將我從黠戛斯後宮解救回來!那是我欠你的,所以我忍著你……可是,你千不該萬不該,一再對秘色下手,這一次甚至要危害到我們的孩子!就算我再能容你,天也無法容你了!」
耶律嫣然的淚終於落了下來,「好……好……艾山,我死也瞑目了,原來你心裡還知道我的好,還記得我對你的情……殺了我吧,我甘願去死!」
……
「好!」艾山藍眸閃閃,「我也答應你,只要你上路,我便立時放了那人,留下他的性命,讓他為你守靈!」
耶律嫣然回眸,深深、深深再望一眼阿史那,雙眸中流溢出濃濃的不捨。阿史那也停止了掙扎,努力仰頭,定定、定定地望著耶律嫣然。
四目相投,仿若天地靜寂,再沒有旁人,再沒有生死……
艾山藍眸一閃,一個侍衛「鏘——」一聲抽出腰間的佩劍,那劍口映著窗外銀色的月光,閃出懾人的寒芒,一步一步,朝向耶律嫣然走來。
耶律嫣然猛然雙眸緊閉,仰高頭顱,露出纖白的頸子,等著那絕命的一劍……
……
卻忽地,「不——不——不是公主,是我,這一切都是我做的——」阿史那忽地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掙脫了壓住他的幾個侍衛,奔到耶律嫣然面前,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耶律嫣然!
耶律嫣然睜開了雙眼,愴然地望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阿史那,淚如雨下,「你,這又是何必啊……他要的是我死,所以是不是我做的都並不重要,他只是想要我死啊……」
阿史那的淚,也重重滾下,他一邊用自己的胸膛迎向那寒芒連閃的劍鋒,一面回過頭來,深深、深深地望著耶律嫣然,「不……不可以……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讓你有任何的危險,更不會眼睜睜看著你死在我的面前!除非我死,除非我先死……」
耶律嫣然哭到哽咽,「為什麼……你為什麼這麼傻……就算我死了,至少你可以好好地活著啊……如果你今天不讓我死,那你也會跟著我一起死啊!我們都會死,誰都無法活下來啊……」
阿史那的淚一串串流下唇邊,他幽藍的眸子瀲灩著深情,「沒關係,沒關係……那我們就一起死好了……我不會讓你孤單地上路,讓我陪著你,就像這麼多年一樣,讓我一直陪著你……」
阿史那深情地望著耶律嫣然,又望了望高高在上的那尊佛像,「公主,剛才,其實你說錯了,你說這一輩子都沒有人真的愛過你,可是你忘了還有我啊。我愛著你,從當年第一眼見著你,一直到現在,都一直在愛著你啊……再沒有第二個人,再沒有其它的一切,能夠讓我這般深愛,這般無怨無悔……」
耶律嫣然大慟,「阿史那……你為什麼那麼傻,為什麼啊……你明知道,我的心一直在別人身上,你為什麼還要愛我……我不值得你愛啊……」
阿史那淒然一笑,「公主……這個世間,愛有什麼原因,愛有什麼選擇嗎?好像,上天只把愛給了我們,卻沒有給我們自由選擇,或者是自由叫停的權利吧……我只知道,我見到你便愛上你了;甚至明知這麼多年來你都愛著別人,也一直沒有辦法停止愛你……」
阿史那轉頭,清�尷滬戛e蒼白中閃爍著瘋狂,狠狠望住艾山,「殺了我吧!指使張太醫下毒給你的寵姬,都是我的主意。如果你有恨,就衝著我來吧!」
……
艾山望著瘋狂的阿史那,忽地仰天長笑,「你?就憑你?你以為本都護是三歲的孩子麼,你說是你幹的,我就相信?我今日倒要聽聽,你為什麼要下毒給秘色,你別告訴我,就因為你護主心切,替耶律嫣然打抱不平啊……」
阿史那也突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我還以為你這位回鶻的少年可汗有什麼了不起的,原來也是個凡夫俗子、酒囊飯袋!你單只知道我是個男子,是個一直喬裝改扮成女子跟在公主身邊的男子嗎?告訴你,我是突厥人!阿史那這個姓氏,對於突厥而言代表著什麼,我想不用我告訴你了吧?!」
艾山一愣!他望住阿史那,「阿史那……你是說,你是突厥王室的後裔?!」
阿史那哈哈大笑,「是啊,突厥王室……曾經縱橫西域、漠北的突厥,曾經跟大唐共爭天下的突厥,竟然被你們回鶻這幫小丑給打敗……你們靠著大唐的勢力,顛覆了我們突厥,然後你們取而代之……別忘了,你們自己曾經都是突厥的奴才!你們忘恩負義,你們罪不容誅!」
艾山擰眉望向阿史那,「所以你才千方百計混進回鶻來,所以你才要加害秘色和我們的孩子,這都是要報你們的覆國之仇,是嗎?!」
阿史那回眸望向耶律嫣然,愴然一笑,「我指使張太醫在你的寵姬的藥中下毒,的確就是為了報復你們!可是進入你們回鶻的後宮來,卻是因為一個意外……不過,那個意外是我藏在心底的秘密,我死都不會告訴你的……」
……
阿史那的視死如歸與骨子裡耿著的一種雍榮,深深激怒了艾山。艾山咬牙向身邊的侍衛,「好!你的秘密,你就帶進墳墓裡去吧!就因為你竟然膽敢謀害秘色,就足以讓你身首異處!來呀,將他首級拿下!」
「不——」耶律嫣然淒厲的嗓音驀然揚起,「艾山!不要……求求你,不要殺他,我去死,我滿足你!……」
阿史那用手輕輕無摀住了耶律嫣然的嘴,將她下面的話悠悠掩住,「不……答應我,你不要死,你一定要活下來……這不但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更是為了——他……」
阿史那的話終於將耶律嫣然的衝動截住。耶律嫣然抬眸凝視著阿史那,「原來,你都知道了……」
阿史那一笑,「是啊,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所以我安心去死,所以我死而無憾……公主,今天,是必須有一個人要去死的,那麼就讓我去吧……你留下來,好好照顧他,好好帶他長大……」阿史那後面的幾句話幾乎是貼在耶律嫣然的耳畔說出,所以艾山和周圍的眾人都沒有聽到,只是見到兩個人互相凝望的眼神從悲痛、不捨,漸漸地變為了一種奇異閃亮的——堅決!
耶律嫣然一咬牙,「好!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孤獨太久!待他長大,我就會來找你!我不會讓給他們殺了你,我會親自送你上路!」
說著,耶律嫣然忽然拔出身旁一個侍衛腰間的長劍,猛然——刺入了阿史那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