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羿軒沒有回答我,只聽一個輕靈悅耳的聲音響了起來,如泉水叮咚,好聽極了:「將死之人,何必再浪費糧食。」
我立即就分辨出來了,來的人是寒驀憂。
冰羿軒冷聲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寒驀憂回答:「我來這裡送送老朋友。」
冰羿軒歎了一口氣,道:「你走吧!」
寒驀憂咯咯的笑了起來,她的笑聲很愉悅,清脆得就像不諳世事的小女孩:「羿軒哥哥,你就這麼不想見到我?可是有一個人卻很想見到你,非常非常的想念你。」
冰羿軒的聲音疑惑不解,道:「哦,是嗎?」
寒驀憂卻沒有回答他了,她突然問我:「凌汐池,聽說你和羿軒哥哥成親了。恭喜你們,我今天來,是來送你們一件賀禮的,你想知道是什麼嗎?」
我不想回答她的話,也無力回答她的話。
寒驀憂似乎也並不像聽我的回答,因為她的前一句話剛落,沒有留給我說話的機會,第二句話便緊接著而來:「這件東西只有我才有,是我和羿軒哥哥共有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雖然是羿軒哥哥的妻子,但是這件東西你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你想要嗎?」
我搖了搖頭。我想,我已經知道是什麼東西了。
冰羿軒抱著我的手在顫抖。
我們都沒有說話,只聽一人突然拍手笑道:「姐姐和大將軍共有的東西。她怎會想要,只怕她現在氣得要死呢,你看,她的臉那麼白。莫非是要氣死過去。」
明明是稚氣未落的小孩的聲音,可語氣卻是那樣的冰冷與嘲諷,帶著濃濃的恨意,濃濃的殺意。
我歎了一口氣,妖兒果真已經回到了瀧日,回到了她父親的身邊。真不知這是幸,或是不幸,只盼身在那樣的環境了,她不要學得和寒驀憂一樣就可以了。
冰羿軒的全身都在發抖,顯然反應較為遲鈍的他已經明白了一個事實,一個他難以接受的事實。他一邊顫抖一邊道:「驀憂,你說的,可是真的?」
寒驀憂的聲音甜得發膩:「羿軒哥哥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了嗎?」
「東西,你居然稱他為東西。」冰羿軒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拍了拍冰羿軒的肩膀,衝他道:「冰羿軒,放我下來吧!」
冰羿軒果真放下了我。我坐在地上,已經站不起來。寒驀憂吃吃的笑了起來。
冰羿軒頗為無奈地歎了一口氣,聲音聽起來很疲憊:「驀憂,我……我對不住你,但是汐池是我的妻子,我今天必須要帶她離開。」
寒驀憂的聲音聽起來無辜又可憐:「那我呢?你不要我和孩子了嗎?」
冰羿軒重重的咳了起來。我微微一笑,衝著一個嬌小的身影招了招手,道:「妖兒,你過來。汐池姐姐有話和你說。」
妖兒果真朝前走了兩步,冰羿軒亦閃身擋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腦子雖然有些不清不楚,但也知道妖兒會出現在這裡是想為她娘親報仇的。而冰羿軒是要保護我。
此刻我是不需要保護的。自己種下的因,便要自己去品嚐那個果。有些事情,總是要解決的。解決了,上路也輕鬆些。
我讓冰羿軒走開,他果然便走開,只是離我卻絕不超出兩米外的距離。妖兒走到了我的面前,我雖然看不太清楚,但是還是能分辨出,她的手中提了一把明晃晃的短劍。
她冷冷的告訴我:「我不叫妖兒,我叫寒驀鸞。」
翠羽霜凝鬱結爐,燃熾成鸞雲泮舞;
拂拭冰花托寒鏡,未鳴只此霧中物。
鸞,羽翼青如曉天,高高在上的神鳥。卻太過孤獨與寂寞,一生都在尋找另外一隻鸞鳥。師姐,以心化名。卻恰恰疏忽了,妖兒的此生莫非也會身陷孤獨與寂寞?
我笑笑,道:「是啊,妖兒已經不是妖兒了。你今天來,可是為娘親報仇的?」
妖兒冷哼了一聲,道:「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我點了點頭,道:「一命換一命公不公平?」
妖兒愣了一下,回道:「很公平。」
我道:「那你動手吧!不要再恨我,恨……太累了。它會讓你一輩子都不開心。」
冰冷的劍光乍然閃過,冰羿軒怒吼了一聲,忽然閃身過來,一劍挑開了妖兒的劍。妖兒驚呼一聲,因那一劍被重重的彈得退後了好幾步,跌倒在地。
眼前白影一閃,一柄雪白的劍已出鞘。寒驀憂終於出手了。
她的琅琊殘霜劍似乎更有精進,一手劍法更加詭異冷殘。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只因月有陰晴圓缺,一夕如環,夕夕都成玦。月本無心,月本寂寞。寂寞卻往往很產生很大的力量。
我彷彿看見了一輪孤月,孤苦伶仃的被遺棄在了天邊。冷清清的,很可怕。
我趁著寒驀憂纏住冰羿軒的時候,掙扎著站了起來。天邊,已經沒有太陽了,
我微微的笑了笑,衝著這個世界綻開了我最美的笑顏。冰羿軒知道我要做什麼,嘶聲慘叫道:「汐池,不要……」
不要怎麼?不要死嗎?
我輕聲道:「妖兒,我現在就把這條命還給你娘。不要恨我,冰羿軒,好好待驀憂吧!你們一定要,幸福。」
說完以後,我向著那懸崖,毫不猶豫的跳了下去。慘烈的風聲在耳邊刮過,我彷彿回到了兩年前,同樣地場景,不同的心性。如今的我,心中已是一片恬然,心靜得就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任何的波瀾。
崖上隱約傳來了淒厲的慘嘶和瘋狂地大笑。這世上死人的時候,總有人傷心總有人高興,但正因為這樣,才能體現出一個人曾經活著的價值。若是一個人死了,他周圍的人並無反應,那他豈不是最為悲哀。我很慶幸,我的死能影響到別人。這一生,活得也不算冤枉了。
還有一個人,他會恨我,一直恨我,再也不會忘了我。
我張開雙臂,乘風飛翔。我總算可以真正的飛了!張開的雙臂隱約酸痛,背心更是強烈的痛楚。我迎著風,忽然覺得自己的背心裂開,那裡,長出了一對潔白透明的翅膀。
我已找到了我的翅膀,我已可以飛翔。我不再是一個單翼天使。
閉上眼睛,耳邊又隱約傳來了那虛無縹緲的聲音:「人生如幻亦如夢,聚散依依苦匆匆;夢醒萬念化飛絮,連根浮萍各西東。」浮萍漂泊本無根,天涯遊子君莫問。既然已是連根浮萍,那麼各處西東又有什麼關係。江湖兒女,不是本應看淡這些嗎?
一切都靜止了,該殺了人死了,要保護的人也死了。冰羿軒蒼白著臉色收回了手中的劍,他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層灰,黯淡的可怕。然後他扔下手中的劍,想嘔吐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寒驀憂冷冷的看著他,提醒他:「她死了。從這裡摔下去,沒人能活!」
冰羿軒忽然一掌反擊在自己的胸口上,嘔出了一大口鮮血。寒驀憂被怔住了,臉色變得猙獰:「她對你而言就那麼重要嗎?」
「重要?不重要?她已是我的生命,你走吧!從今以後我不想再看見你。」
寒驀憂望著他,眼中包滿了淚水,卻忍著怎麼也沒有掉下來。她曾用自己的眼淚對付過很多的人,可如今,她卻已經不再想用這個武器了。她厲聲道:「她是你的命,那我算什麼?我算什麼?你別忘了,我已經有了你的孩子!」
聽了她的話,冰羿軒忽然看著她。那種眼神,是寒驀憂從未見過的眼神。寒驀憂突然不說話,像是吞了一隻蒼蠅般難受,因為那眼神裡面竟滿滿的全是厭惡!
那厭惡像是一拳打在她的臉上,她臉色慘白,連連退後了幾步,突然覺得很噁心。不是別人噁心,而是她自己噁心。她所做那麼多,為了什麼?為什麼她最心愛的人會那麼厭惡她。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寒驀憂望著天,其實她本沒有錯。這世上本沒有任何人有任何立場所說別人所做的是錯的。
寒驀憂突然跌坐在地上,突然感覺到很空虛。一直以來,她都是很堅強的活著,很堅強!她總覺得這世上有很多的事情在等著她去做,而她也會將那很多事情做好。她一直都比別人聰明,比別人勤奮,比別人工於心計。她要讓世上所有的人知道,她寒驀憂有能力摧毀任何人,任何事,若是別人敢做對不起她的事,她一定會加倍的還回去。自從她的母妃去世後,她便發誓,要做這個世界上最強的女人,可以將自己最心愛的男人永遠留在自己的身邊,她更要幫助寒戰天他的父親成為整個天下的霸主,然後她再狠狠的摧毀她父親的一切,為自己的母親報仇。她有多麼頑強的性格,多麼大的勇氣!
可是,此時此刻她卻覺得自己累極了。她大笑了起來,狂笑不止,笑到眼淚一串接一串的落下。可是她的笑是多麼的悲涼,帶著報復後一無所有的自憐自艾,她得到了,卻也失去了。就連她賴以生存的恨意,也隨著自己眼中的仇敵的逝去而逐漸消失,她連恨,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寒驀鸞呆呆的坐在地上,呆呆的望著天空,她的眼中,已有了淚花。
但她是個堅強的孩子,從那一次墜河之後,她便知道哭解決不了任何的事情,所有她很少哭。以前是,現在是,以後更是。
這時,一個身著灰色道服的老人從遠處走來,一步一步看起來很緩慢的朝這邊而來,可是他偏偏又很快的來到了所有人的面前。快到彷彿只是一眨眼的時間。
那是一個看起來很老的老人,面容清�嚏A紫髯過腹。並無什麼過人之處,可是他的那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並未因年齡而黯淡無光,甚至比旁人更為的雪亮清朗,彷彿早已洞悉世間的一切,帶著特殊的魔力,讓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現在這雙眼睛便看著站在懸崖上的三人,看了一會兒,他幾不可聞的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便轉身離開。
他忽然唱起了歌,歌聲悲壯、淒涼,有種千帆過盡後,碧水沉靜的孤寂:「了了如神,世事成空;愛恨情仇,幻化成風。一切塵寰皆命定,何故癡心妄改之;不若隨風東逝去,蒼茫天涯何處塵。孽緣遇知音,情義兩相傾;可憐情已種,無奈不生根。癡情最感人,癡戀卻傷心;若為情兩顧,雖死尤為輕。」
歌聲遠遠地,飄散自天涯。那老人,卻已經不見了,彷彿塵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