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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小溪。
松木柱子為牆,茅草編的屋頂,搭成了一幢簡易的草屋,這就是季晚晴和姜太公的家。
雖然十分簡陋,但畢竟是一個家,是季晚晴和姜太公相依為命的地方。
家,雖然只有一個字,卻包含了無窮無盡的內涵。它包含溫暖、包含慈愛、包含歡笑。這一間小小茅屋幾乎是他們所有的一切。
屋後,有一片竹林。
屋前是一塊空地,空地上是一株老松樹。姜太公就在樹下躺著,躺在自製的籐椅上,閉目養神。
自已削的木料,自己編的籐,粗糙的椅子,似乎隨時會散了架子,但是姜太公躺在上面,卻像是坐在一張虎皮太師椅上一樣舒服。
畢竟,他是坐在他自己家門口。
對一個老人來說,有什麼地方會比坐在自己家門口更舒服,有什麼事情會比坐在自己家門口曬太陽更愜意的?
太陽溫和地照著,像年輕姑娘的手,溫柔地撫摸他的全身。
姜太公到了這個山谷之後,感到自己確實太老了。雖然他的手依舊穩健、有力,但他卻已不想再動彈。生命留給他的時光本來已經不多,這山谷偏偏又是一個死谷。
好在他已不想出去,縱橫江湖本是年輕人的事,他早已厭倦了。
對一個江湖人來說,能這樣安度晚年,本是一件難得的事,何況他的晚年並不寂寞,他身邊還有一個善解人意的季晚晴。
想起季晚晴,姜太公嘴角又露出一絲微笑。這孩子天資聰明,很懂事,如果不是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他是不會有現在這樣快樂的。
季晚晴剛剛到洞裡來時,姜太公著實嚇了一跳,繼而他又深深地為這孩子的命運歎息。姜太公的命運是悲慘的,在暗無天日的洞中呆了這麼多年,可是他總還曾有過家人,有過溫馨,有過愛。而季晚晴,他還那麼小,卻已經經歷了那麼多鮮血、悲傷。七歲痛失雙親,十六歲落入這山洞,與自己相依為命。自己活著的時候,兩個人還可以與相排遣寂寞。若是自己死了,季晚晴一個人活在這山谷中,有什麼意思?
姜太公想到這裡,心中湧起一陣深深的悲哀。
季晚晴的命運難道真的永遠這麼慘?
他微閉上眼睛,啜了一口茶。茶壺是自己製造的,十分粗糙,茶葉卻采自高山,高山雲霧茶,味道自然極香。採茶的任務自然是季晚晴的。季晚晴這些年武功大進,輕功更佳。姜太公不明白的是,以武林三君子之一的巴蜀,怎麼會連這麼一點眼光也沒有,看不出季晚晴是一塊奇佳的習武材料,不肯教他武功呢?
難道確實如巴蜀所說,是不想他再踏入江湖?或者還有其它原因?
姜太公將茶壺放在鼻子下面,輕輕地嗅著那股茶葉特有的淡淡的清香。他喜歡茶葉這種清香,就像他現在的生活一樣。雖然艱辛,苦澀,也還是寧靜、淡泊的。
老年人最喜歡的不也正是這種生活麼?
據說雄獅老的時候,也是獨自到森林的最深處去,找一個安靜、孤獨的地方長眠。
雄獅尚且如此,何況人呢?
姜太公也許已像一隻垂老的雄獅,到該休息的時候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又重新陷入對往事的沉思之中。搬到山谷之後,他一天中的絕大多數時間是這樣渡過的。叱吒風雲,笑傲江湖,彷彿是很久遠的事了。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已經過去,留下來的只是回憶。
回憶當然是有甘甜,也有辛酸;有快樂,更有許多後悔的事。而他回憶得最多的,卻是害他過了二十三年與世隔絕生活的那個女人──他深愛過的那個女人。
沒想到,他愛的人卻是仇家的女兒,愛他是為了毀滅他。如果當年不是他當機立斷,躍下山谷,也許此時他的骨頭也化作飛灰了。
可是,他卻一點也不恨她,她畢竟給了他已近遲暮之年最後的愛。
那一曲琴韻至今猶在他耳邊迴盪。
那隻手的溫柔依舊留在他的心中。
他想讓自己恨她,他也的確應該恨,可是他一想起她卻總是她的好處,姜太公自己也感到奇怪。二十多年來,好像他並不是因為恨,或是因為想著要報仇才將她記在心裡的,時間越久,越是明白,還是因為愛,因為不捨。
她的神情笑貌也像是長在心裡一樣,越是想忘記,越是清晰。
也許這便是所謂的緣份了。
緣份其實是很難講清的,就像命運一樣。
命運最喜愛跟人開玩笑了。它唯一不捉弄的一種人,是死人。
一個人只有死了才能擺脫命運的折磨,活著一天,他的一切均由命運控制。
命運又像個頑皮的孩子,在姜太公深愛的時候,叫他所愛之人拋棄他,置他於死地;在他絕望之時,卻讓季晚晴出現在他身邊;現在,在這個桃花盛開的山谷中,姜太公想寧靜地度過人生最後時刻,命運卻仍舊不斷地要打擾他。
姜太公突然從半昏睡中醒過來。
這段時間以來,這種半昏睡狀態每天在他身上出現的時間在漸漸加長,也許有一天他會從此睡去,再也醒不過來。
不過現在他醒了,他前半生培養起來的靈敏感覺,使他在睡夢中也能知道外面發生的事,現在他知道這山谷中將會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發生。
姜太公繃緊全身肌肉,但外表的樣子卻沒有一點改變,依舊是一個懶懶散散的老人。他用眼角瞥了瞥陽光,太陽已偏西,季晚晴去了很久了,該回來了,可是現在小屋周圍,不要說季晚晴的活潑的聲音,甚至連一聲鳥鳴也沒有。
不可能所有鳥兒同時不出聲的,猶其是現在,夕陽將下山,正是群鳥歸窠的時候。
除非有人將它們的喉嚨統統捏住。�D
能這樣做到的人在江湖中並不多,而能這樣做又不讓姜太公發現的卻一個也沒有。
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用暗器將鳥兒同時統統射殺。而能夠射殺所有鳥兒卻不驚動姜太公,來的人一定不止一個,而且功力相當不弱。他們用的暗器想必是牛毛針一類的。
姜太公微微一笑,心想:用這種方法阻止鳥兒驚飛,想法倒是挺聰明的。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他們不知道,這樣也恰恰暴露了他們自己的蹤跡。
欲蓋彌彰,就是這個道理。
何況,姜太公再老,也嗅得出其中的殺氣。
只有善於殘殺同類的人身上才有的殺氣。�D
姜太公望了一眼眼前的小溪,歎了一口氣,心知這谷是無法再久居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