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辛玉儀見他當真走了,四周風起,吹得樹葉草木沙沙作響,不由害怕起來,遠遠地叫道:「噯,你就這麼走了?你將我帶到這兒來,把我扔在這兒不管了?」
季晚晴心道:「這倒是件麻煩事。雖說是為了救你,但也確是我帶你來的。一個姑娘家在這荒郊山崗,夜裡要是有什麼事,或是再遇上了邵chūn楓之流的,倒也真的不夠安全。」他想到這兒,便又回身道:「那你還不快跟我走?」
不料辛玉儀卻嘟起嘴道:「我為什麼要跟你走?我連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要是壞蛋怎麼辦?」
季晚晴童心大起,道:「對了,我就是壞蛋,專門欺侮女孩的壞蛋。」說著張牙舞爪地作勢向辛玉儀撲過去。
辛玉儀嚇得媽呀一聲,向後逃了幾步,卻見身後季晚晴沒有追來,回身一看,見季晚晴正在哈哈大笑,方知他是在嚇唬自己,不由得惱羞成怒道:「你……你……」負氣向山中疾走。季晚晴心下著急,追到辛玉儀身後道:「你去哪兒?」
辛玉儀回身向他擊了一掌,道:「滾開。我去哪兒,關你什麼事?」
季晚晴一愣,心道:好像是不關我的事情啊。但要真的走開,想想又不對,她這樣漫無目的地在山中亂走,確是很危險的,便收起笑道:「姑娘,是我的錯,你不要生氣了。」
辛玉儀聽他開口認錯,心裡一甜,但扳著的臉卻不是那麼容易放下的,叫道:「你再這麼跟著,我喊人了!」話一說完,便知大大不通,這深山之中,連個小動物也沒有,哪來的人?說完便撲嗤地一聲自己笑了起來。
季晚晴道:「是、是,小姐生氣了,我不跟就是。」轉身作勢欲行。
辛玉儀一頓腳,咬著嘴唇道:「你敢!你要是走了,我永遠也不要見你了。」她說這話時,心下確實怦怦亂跳,要是季晚晴當真不要見她,轉身走了,那她也確是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季晚晴衣衫破舊,為人木訥,但卻有一種叫她十分仰慕的質樸。
季晚晴被折磨得七葷八素,真想一走了之,省了許多麻煩,但見辛玉儀在夕陽當中站立,俏影生輝、雙眸流光,剛才巧笑微言時有巧笑微言時的好看,此時輕怒薄嗔時有輕怒薄嗔時的漂亮。當真是美艷絕倫,不可方物,心裡一動,道:「我這是捨命陪女子。」
辛玉儀笑道:「只聽說過捨命陪君子的,哪有什麼捨命陪女子之說。」
季晚晴道:「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可見這個陪君子是不一定要陪上命的,陪女子卻是……」
辛玉儀此時也知他在開玩笑,不等他說完,便拔出拳頭,向他身上打去。季晚晴卻不抵擋,待她拳頭打到,突然雙眼上翻,咕咚一聲躺倒,倒將辛玉儀嚇了一大跳。辛玉儀搖了搖他,見他不動,用手試試他的鼻息,卻是既無出氣,也沒有進氣,看看自己的拳頭,也不像一拳能將人打死的樣子,眼淚立時湧出,滴在季晚晴的臉上。
季晚晴翻身坐起,道:「快走,天下雨了。」
辛玉儀看看天,天上晚霞陣陣,正是一個好天,哪有半點雨意,怪道:「沒有下雨呀。」
季晚晴以手拭臉上的淚珠道:「沒有下雨哪來的雨水呀?」
辛玉儀知他是在笑自己,握起拳頭又要打,季晚晴趕緊逃開去。兩人在山野之中一個追一個逃,笑得甚是開心。
季晚晴和辛玉儀都只二十不到,本是好玩的年紀。季晚晴固然是在山谷之中,沒有玩伴。辛玉儀在南京紅蓮會總舵之中,也沒有同樣年齡的孩子一起玩耍。這時兩人碰在一起,雖然開首有些矛盾,但小孩子家鬧彆扭,立刻忘記了。兩人的笑聲盈於山谷之中。
兩人武功都頗有功底,那寶石山又不甚高,也不十分陡峭,不一會兒便上了山頂。自寶石山頂看西湖,卻是另一種美妙。二人看了一陣,眼看著天色已黑,忙找路出山,到得錢搪門外昭慶寺之時,卻見西湖之上,人聲鼎沸,繁華景象比之白天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時明月出於東方天際,湖碧天青,遠山近樹,朦朧綽約。高樓玉宇,若隱若現。辛玉儀道:「喂,我們租條船湖上去玩好不好?這麼好的天,不好好玩實在太可惜了。」
季晚晴道:「正是,眼前美景,比當年白樂天居官臨安之時,又要美上幾分。白樂天有詩:柳湖松島蓮花寺,晚動歸橈出道場。盧橘子低山雨重,並櫚葉戰水風涼。煙波淡蕩搖空碧,樓臀參差倚夕陽。到岸請君回首望,蓬萊宮在水中央。正是西湖晚上的美景,但主要還是風景而不是人,眼前這樣的畫舫樓船,笙歌簫鼓,波光弄嬋娟,碧水映紅燈的美麗景色卻也不是當年白樂天能見,我何幸矣。」
辛玉儀聽他忽然念起詩來,文縐縐的,同他現在的打扮頗為不合,不由得大為奇怪。二人玩了半日,中午時,季晚晴滴水未進,辛玉儀雖然叫了不少菜,但擔心邵chūn楓,食不知味,也吃了沒幾筷,此時兩人肚子都咕咕叫,便道:「肚子餓了,去找點吃的吧。」兩人異口同聲,相視大笑。
路人見一個天仙般美貌的小姑娘與一個赤膊少年走在一起,放聲大笑,都極為驚訝,辛玉儀驚覺,道:「我們這般走在路中,實在太過招人注目,還是趕緊去找一套衣服要緊。
昭慶寺是臨安一個極熱鬧的場所,以大昭慶佛院為中心,周圍皆是集市,雖夜不閉。
到了這集市之中,季晚晴是渾身不自在,不知該怎麼辦,手腳也不知放在哪兒好了。
辛玉儀雖是大小姐出身,但長期生活在南京城中,對逛集市自然比季晚晴這山野之人自然要懂得多。她帶了季晚晴四處採購,一會兒便買齊了衣衫、頭巾鞋襪,再將季晚晴略一梳洗打份,儼然是一個公子哥兒,哪裡還有白天那種落魄的窮小子的樣子?邵chūn楓這時即便就是對面走過也定然不相識了。
昭慶寺中這類公子小姐極多,二人走在人群當中,也不再引人注目了。
臨安小吃,匯浙江各地之總,名目繁多,南京城夫子廟的小吃雖也有名,但與臨安的風味不同,各有其味,季晚晴和辛玉儀在昭慶寺前小攤上,吃了豆腐花吃餛飩,吃完鍋貼吃蔥包燴兒,辛玉儀自然是略略嘗個味道,季晚晴卻是大快朵頤。吃得差點將舌頭吞下肚裡去。
只是季晚晴那塊碎銀子早在望湖樓打鬥之時便已失落,衣服鞋襪一應小吃都是辛玉儀付的賬,季晚晴不好意思再吃,眼睛望著囟牛肉、烤雞,直往肚子裡吞唾沫星子,卻是不好意思開口。
辛玉儀七竅心肝、玲瓏剔透,她知道自己是女孩子,雖是吃飽了,季晚晴卻是不一定便已吃飽。她有心同他開個玩笑,眼見季晚晴嘴饞的樣子,卻不再買東西,想要讓季晚晴開口討要,不料季晚晴見她不再張羅吃食,竟也只是乾嚥口水,卻不說話。不由得辛玉儀對他又增一層好感。辛玉儀暗笑著帶季晚晴走進一家「李記小吃店」,要了酒菜,自己卻不吃,只慢口飲著米酒,看季晚晴狼吞虎嚥,心頭竟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甜絲絲的味道。
剛才的小吃只是打個底,這酒菜才是大餐,季晚晴埋頭苦頭半晌,抬頭見辛玉儀微笑看自己的吃相,臉上一紅,道:「你怎麼不吃?」
辛玉儀道:「我吃飽了。喂,我說,你的大名是否可以見教?我老是喂呀喂的,又不禮貌,叫得又難受。」
季晚晴道:「這個自然,我的名字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秘密,我叫季晚晴。」
辛玉儀一震,道:「季晚晴?你當真叫季晚晴?」
季晚晴道:「這個名字是爹媽取的,又有什麼真的假的了?難道還有第二個季晚晴不成?那我倒要認識認識。」
辛玉儀道:「若是你當真便是季晚晴,我娘不知要高興成什麼樣子。可是,你不是摔入了懸崖,已經,已經……」�D
季晚晴道:「不錯,我是摔下了懸崖,不過我沒有死。」當下將自己摔下懸崖,被姜太公所救,在桃花谷中,又遇刀樓的人襲擊,一一說了。辛玉儀如聽天書,季晚晴的身世之奇讓她做夢也夢不到。她聽得心裡一陣緊張一陣高興,兩人卻沒有注意到這李記小店的老闆雙眼發直,渾身顫抖,待聽到姜太公已死之時,忍不住走過去湊近季晚晴道:「客官,外面太吵了,裡面有雅室,請裡面坐。
季晚晴和辛玉儀莫名奇妙,跟他進了內室,那李掌櫃撲通就朝季晚晴跪下,道:「小主人,可盼到今天了。」
季晚晴驚得直跳起來,扶著老人道:「老丈請起,可使不得。這到底這是怎麼回事?」�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