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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辛玉儀先叫了金絲蜜棗、蜜汁櫻桃、蜜餞桃脯、蜜壽星桔這四樣蜜餞。再叫了柑子、枇杷、雪梨、梅子四樣鮮果,然後才開始點菜,將季晚晴看得發楞。他在棋莊和桃花谷中吃得極簡單,在刀樓吃的就以為是山珍海味了,誰知這吃之一字,在中國源遠流長,花頭之透,不要說季晚晴不明白,就是辛玉儀也只是牛刀小試,太和樓的小二已經目瞪口呆了。辛十一娘也氣得直搖頭,但她見女兒十分高興,也不願打消她的念頭。不過她還是道:「玉儀、夠了夠了。再多怎麼吃得了呀?」
辛玉儀道:「娘,今天我們是主人,請晚晴哥哥的客,怎麼可以太寒酸了呢?」
辛十一娘道:「生女外向,果然不錯。」辛玉儀剛剛才褪下去的紅暈登時又上了雙頰,不禁跺足嗔道:「娘……!」這一聲嬌聲鶯語自一年輕男子發出,著實有些怪異,幸虧是在包廂之中,並無外人覺察,但曲畫詩已笑得前俯後仰了。
辛玉儀等小二將四鮮果四蜜餞上齊了之後,才又點菜,鹽水蝦、炒田螺、奶油鮑魚、翡翠蝦仁、清燉元魚、清蒸鴨掌、火腿蹄筋、油炸鵪鶉,最後才要了一味「百味湯」,以酸、甜、苦、辣、鹹五味再配以火腿、雞丁、鮮蝦、魚圓、蘑菇、金針、雪菜、蛋片、栗子、海參十種原料,放上姜、蔥煮成,每種東西是一個味道,每兩味一齊咬又是一種味道,每三種一起吃又是一種味道,吃到嘴裡,實不下百味。
季晚晴自出山以來,從未吃到過這麼好吃的東西,開始時就想放開肚子吃蜜餞、水果,但只嘗了一口,辛玉儀就叫小二撤下,道:「這東西是開胃用的,不可多吃,一會兒好吃的東西就吃不下了。」果然後來上的菜千奇百怪,不要說吃,季晚晴聽也未聽到過,不由得放量大吃,大快朵頤。那百味湯鮮得他更是差點將自己的舌頭吞下肚去。
辛十一娘見他吃得開心,也自欣慰地笑了笑,不責怪辛玉儀亂點菜了。
菜到一半,跑堂的來道:「有無錫城中唱小曲的在店中,要不要叫來唱上一曲?」
曲畫詩最喜聽小曲,辛十一娘這半月勞心,也想休息一下,便點頭應了。
少傾,一老人牽了一女子。女子走得慢,仔細看時,卻是一個盲人。她眼睛雖然不好,但是輕啟珠唇,嗓音倒是極清脆好聽。
老人拉了一個過門,女子唱道:「月華收、雲淡霜天曙。西征客、此時情苦。翠娥執手,送臨歧、軋軋開朱戶。千嬌面、盈盈佇立,無言有淚,斷腸忍回顧?�D一葉蘭舟,便恁急槳凌波去。貪行色,豈知離緒。萬般方寸,但飲恨、脈脈同誰語?更回首、重城不見、寒江天外,隱隱兩三煙樹。」
這是宋初柳永年輕時寫的作品,季晚晴以前讀時,並不能十分理解其中味道。這離別滋味,非是經過不知其中苦澀,所以轉頭見辛玉儀淚光點點,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再也不顧什麼男女禮教大防之類。
辛玉儀道:「只不知有一日你的傷好了之後,離開南京,到時候會不會像柳永這樣想著我。」
季晚晴張口yu道:「我不離開你。」卻想起姜玲尚在毒教手中,若說帶辛玉儀同去救姜玲,卻又怕毒教手段太過毒辣,護應不周。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辛玉儀七竅心肝,早知他心裡在想什麼,道:「有你這份心我也夠了。」
那歌女又唱道:「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楮,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D自古多情傷離別,更哪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這又是一首離情別緒的詞,可謂淋漓盡致,一瀉無餘。季晚晴、辛玉儀都是性情中人,兩人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若不是辛十一娘和曲畫詩在,季晚晴定會落下淚來。
辛十一娘看著兩小,眼中露出一絲欣慰。其實要說理解這詞中的意思,莫過於她。與情人分離已近二十年,她吃了多少苦?那更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一句,正是這些年生活的寫照,也是她生活的辛酸無處訴說之處。
季晚晴與辛玉儀相視一笑,同時起了一個念頭,想到:「起碼我們現在還在一起,未曾分離,今後的事,將來會怎樣,何必管得這麼多?」
辛十一娘聽完這一曲《雨霖霖》,扔下一塊碎銀子,道:「換一個曲子吧,換一個豪放一點的,你會唱蘇東坡的《念奴嬌赤壁懷古》麼?」
那女子道:「此詞須關西大漢,手持銅琵琶,鐵板進行演唱,小女子無此能力。」
辛十一娘歎了一口氣,那老者忽將目光看定辛十一娘腰門的長劍,道:「夫人女中豪傑,小老兒弱女子雖不能唱蘇軾的氣勢磅礡的豪放詞,但有一曲、夫人不知聽不聽?」
辛十一娘聽他話中有些古怪,訝然道:「何詞?」
老者不答,拉了一個過門,二胡的音調驟然轉為蕭條淒涼,這回曲子極短,只有四句,卻是唐代杜牧的一首詩: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尤唱後庭花。曲調之中除了傷感之外,更有一分激昂之氣。
辛十一娘聳然動容,心知這老丈必非常人,忙招呼道:「老丈,聽這曲中頗有恨意,不知可有什麼為難之事?」
老人老淚縱橫,道:「客官難道不知,汴京已被金人攻破,亡國之時指日可待了。」
金人南侵的消息當時刀樓樓主邵勁秋已經說過,只是宋人俱以為汴梁城固溝深,易守難攻,不會輕易被攻破,卻不知真的會淪於金人之手。四人這幾日一直在運河上太湖中,並不知這消息,此時一聽到,立刻傻了。
辛十一娘道:「老丈,汴京兵精糧廣,怎麼就陷了金人之手?」
老人道:「其實金將斡離不早在一年多前,就已經包圍了汴梁城過。只是當時還有李綱等堅守,群情激昂,斡離不孤軍深入,不敢久駐。各地勤王兵馬已到,金人見討不了好去,便撤軍北歸。想不到一年之後,金軍再次包圍了京城,李綱等主戰將領早被排斥得乾乾淨淨,並且不准軍民組織起來反抗,為首的人斬無赦。朝廷打金兵沒有本事,殺自己人卻是一刀一個,十分爽快。金人包圍了汴梁一個冬天,外無援兵,內無糧草,終被攻破。徽、欽二宗和三千餘官吏、后妃、宗室、富戶被擄往北方。」
季晚晴聽得血脈賁張,道:「我國百姓比那金國多上百倍,怎麼還是打不過他們?」
老人道:「宋人積弱,金人馬上立國,強悍萬分,宋國兵丁與金人接仗,都是聞風而逃,哪裡還能打仗?」
季晚晴道:「我大宋國中習武之人也不在少數,不說都是高手,也不一定都打不過金人吧?」
老人道:「客官,你不說習武之人,倒還罷了,說起來真是氣死人。我九死一生逃出汴京,以為到南方可見到抗金部隊,不料到得南京,得到的消息竟是什麼兩淮幫、長江水寨正在圍攻什麼紅蓮會,自己人和自己人打得天昏地暗,卻不知就要成為金國的俘虜了。」說到這兒,他忽然住口,道:「小老兒今天說得太多了,多謝夫人賞銀。」說著拉了女子匆匆下樓。
他邊走邊拉二胡,那盲女則唱道:驪山四顧、阿房一炬、當時奢侈今何處?只見草蕭疏、水縈紆,至今遺恨迷煙樹。列國周齊秦漢楚。贏,都變作土;輸,都變作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