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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四人均已無心吃飯,辛十一娘一拍桌子,怒道:「無恥宵小,竟敢趁我不在時偷襲我的總舵,哼,我絕饒不了他們。」
曲畫詩道:「師傅走時並無事變。怎地這次離開不過一月,就出巨變?」
辛十一娘道:「那個狗屁長江水寨和兩淮幫覬覷我紅蓮會久矣。以前倒是頗有忌撣,不敢輕易同我們作對。這次想必是刀樓聯絡他們在我外出期間,佔我的根基。」
季晚晴傷未治癒,辛玉儀也不可能讓母親一個人回南京,去冒險面對強敵。所以這次分手又是必然。季晚晴和辛玉儀相視一眼,心道:那女子的兩曲詞好不厲害,剛才聽曲時便有惴惴不安之意,想不到這離別二字來得這麼快,心中酸楚,辛玉儀的淚奪眶而出。
辛十一娘道:「賢侄無法騎馬,還是乘船,慢慢而來。我和畫詩這就去僱馬,估計今天夜裡即可趕回去。但願會中的姐妹能支持得住。」她語音微顫,全無平日之鎮定,顯然心中大急。事關堂堂紅蓮會的生死存亡,長江水寨和兩淮幫勢力不弱,若是傾巢而出,辛十一娘也未必能從容應付。她彷彿看到了南京紅蓮會總舵中屍橫遍地、火光沖天的樣子。
紅蓮會會中都是女子,雖然都有一定的武功,但辛十一娘不在,群龍無首,而且是一幫如狼似虎的男子攻入,不知會出怎麼樣的慘事。辛玉儀只想插翅飛回南京,但是回頭一見季晚晴那張因失血而蒼白的臉,這一聲走就出不了口了。想到他傷畢竟未癒,不放心,想到與他相處時的快樂,分別後的孤單,耳中儘是那歌女的曲聲: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季晚晴道:「可惜我尚不能運功,不能去幫助你們。不過我的傷過個七八天也該好得差不多了,我到時候自然會去南京找你們的。你們快走吧,不要讓會中姐妹受苦。」
辛玉儀一咬嘴唇,道:「那我走了!」她強忍著不讓淚落下,卻聽得樓下一陣馬嘶,曲畫詩早到市場買了三匹好馬,叫人牽到了樓下。
辛十一娘揮掌拍開臨街的那面窗戶,湧身一跳,正騎在一匹馬上。辛玉儀撲上去在季晚晴臉頰上輕輕一吻,道:「我去了,你自己當心。」也一飛出了窗子。
曲畫詩買的三匹馬油光呈亮,膘肥體壯,雖然不是汗血寶馬、踏雪胭脂馬一類的寶馬,也是神俊異常,不知曲畫詩倉猝之間自何處買到。辛十一娘心中略有些懷疑,但是心有急事,也顧不得那麼多了。馬上辛玉儀頻頻回首,那馬甚快,轉瞬間季晚晴已看不清了。
季晚晴目送三人漸小漸遠,心中空空蕩蕩的,一顆心也被帶走了。他回到座中坐了一會兒,面前杯盤狼籍,座中還留有麗人的笑語,杯中還有麗人的留香,忽然人去如鶴,更恨自己傷得不是時候,只能讓辛家母女去應對,自己卻空自歎息,一籌莫展。
他捶著自己的傷腿,道:「該死的傷,該死的腿。」
辛玉儀臨走時那一吻實是大膽之極。季晚晴同她在一個船艙中呆了十餘ri,不敢有如此大膽的舉動。剛才聽曲之時,心中有感,才敢握住她的小手。因為知道辛玉儀性情中人,熱情如火,但是與他是初戀,不免含羞,又是大家閨秀,雖是江湖兒女,但與一般大江湖闖蕩的人畢竟不同,十分拘謹,季晚晴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不意臨走之時竟會給他一吻,叫他又驚又喜,知道這一吻對辛玉儀來說要鼓起多少勇氣才行。
季晚晴以手觸頰,手上尚有辛玉儀溫軟的嘴唇的感覺,頰上有辛玉儀的芬香,再思量這一段日子來辛玉儀的一笑一顰,一喜一嗔,心中歎道:怎地快樂的日子總是那麼容易逝去,而離別的時刻總是這麼快就來了。難道當真是「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麼?季晚晴正苦苦思念辛玉儀之時,忽聽耳邊一個女子嬌滴滴的聲音輕聲喚道:「相公,怎麼一個人在此喝悶酒?可是在想他了?」
這聲音雖是一個女子的,可是聽在季晚晴耳中,偏偏有一種被一隻冰涼的手摸過一樣,皮膚上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一抬頭,愣了愣,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心道:青天白日的,莫不是撞見了鬼了?要不就是我剛才不知不覺喝的酒太多了,在做夢。
季晚晴低頭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頭,覺得疼痛,不是做夢,那麼眼前這個身穿大紅大綠衣裙、塗脂抹粉、手執小檀香扇,微翹起蘭花手指,說話細聲細氣的人是個男子,不對,是女子,也不對,季晚晴立刻被弄糊塗了。
那人依舊嬌聲道:「相公,剛才那人好不狠心,丟下你走了。你一個人定然孤單寂寞,不若奴家陪你多喝幾杯。」說著自說自話給自己面前的杯子和季晚晴的都倒上了酒。
季晚晴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打扮成這個樣子?」
那人道:「我叫小翠,相公不必見外。」
一個明明是男子的人,打扮成女子,這已經叫季晚晴受不了了,還有一個漂亮的女子的名字,季晚晴差點將剛才吃下去的雞鴨魚肉統統吐出來。他失聲道:「你是男人!」
小翠道:「我倒是真想做個女人,可是天生我是臭男人,有什麼辦法?」
季晚晴道:「既然是男人,為什麼又做女人打扮?」
小翠撇撇嘴道:「你別假正經了。剛才在窗口那個兔兒爺親你的時候,我俱已看清,知你與我有同好。我不喜女子,你也喜好男風,故而毛遂自薦,來陪你喝上一杯。」
原來剛才辛玉儀吻了季晚晴一口,被這小翠看到了。當時辛玉儀身著男裝,小翠自是以為這二人同自己一樣,有同性的癖好。不想辛玉儀竟然是女扮男裝。
季晚晴出山不久,什麼男風、兔兒爺之類的話盡不懂其中意思,但想必不是什麼好話,揮揮手道:「去去,誰同你有什麼同好,別來煩我。」
小翠在無錫城中盡遭人們啐棄,好不容易見到有人他同好之人,當然不肯輕易放棄了,依舊嬌聲道:「相公。此地就我們二人,不要不好意思。」
季晚晴心中煩悶,又遇上這麼個人,擺脫不了,一怒之下,握起手中的一隻杯子,道:「你看好了。」手上一使勁,杯子喀喀一陣響,細細的粉未從他手中灑了下來。
他這一捏之中運上了易筋洗髓功,本想嚇唬這個小翠一下,叫他走開便是,不料小翠竟然毫不害怕,拍手笑道:「好玩,真好玩,你會變魔術?再變一個。」
季晚晴弄巧成拙,他腿上有傷,走不快,又不敢傷人。這小翠雖然叫人噁心,但總不是壞人,也不會武功。正在苦思無計可脫之時,房門大開,一名中年紳士走進來,見狀喝道:「好你個妖精,又在此處迷惑客官?敗壞我無錫清譽。來人,拉他去見官。」�D
季晚晴不知眼前來的是什麼人,見那小翠一看到他進來,就變作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忙道:「不必了,叫他快走就是。」
中年人道:「聽到沒有,客官開恩叫你走,還不快滾!」
小翠如蒙大赦,百忙當中仍不忘向二人福了一福,向季晚晴飛了一個媚眼,才輕移蓮步,一裊一裊地走了出去。
中年人向季晚晴苦笑地搖了搖頭。
季晚晴道:「請問這人到底是幹什麼的?為什麼要扮成女子?」�D
那人道:「這是無錫城中的一個妖精,客官不聽也罷,沒的污了耳朵。不若在下做東,為客官壓壓驚。在下姓紀,草字匡才,朋友們送給我一個雅號,叫『同舟共濟』。」
門外忽有一個聲音道:「同舟共濟的意思是說他這個人好結交朋友,再大的風雨,他也會與朋友同舟共濟。只要是他的朋友,一定盡心竭力,全力以赴。」
紀匡才喜道:「兩肋插刀賈全修,你怎麼也來了?來來來,我替你介紹這個好朋友……」他一回頭,輕聲道:「還未請教你的大名。」
季晚晴忙道:「我叫季晚晴。」他出道江湖未久,什麼「同舟共濟」、什麼「兩肋插刀」,全未聽說過。不過一聽這綽號,立刻生出一種親近之意。
紀匡才立刻肅然起敬,門口那人聽到季晚晴三字,也立刻衝進門中,道:「季少俠,季少俠在何處?」他將目光看定季晚晴,道:「你就是『雙掌戰三害,duli排紛難』的季晚晴季少俠?想不到江湖傳言還真不錯,季少俠果然英雄出少年。」
季晚晴道:「我也沒有什麼本事,還不是智律禪師、董千絕、聖手道長他們還有辛十一娘的幫助,加上恰會一點解藥技巧而已。什麼『雙掌』什麼少俠,那是萬萬不敢當的。」
紀匡才道:「我道季少俠成名年少,可能有點……也是應該有點傲氣,有資格驕傲。可是不想少俠竟虛懷若谷,當真叫我們這些老頭子羞死了。酒保,拿好酒來,我要與少俠一醉方休。」
那賈全修道:「紀兄,少俠傷未痊癒,不可多飲酒。我看我們還是到二泉去以茶當酒。少俠文武雙全,定是雅士,無錫也只有二泉才配得上他。」
紀匡才道:「少俠是一個人來的無錫麼?」
季晚晴道:「我與辛十一娘一起來的,不過紅蓮會有事變,她先走了。」
紀匡才恍然道:「原來剛才自窗口躍出的是紅蓮會總舵主辛十一娘。那俊俏的公子想必是她的女兒辛玉儀了,難怪有這麼好的身手。」
季晚晴想起辛玉儀臨別時的一吻,心中一蕩,忽驚想道:「不好,被你們看到了。這可遭了,傳出去我倒無所謂,玉儀臉上可大大不好看,須得想個辦法補救才是。」
賈全修卻道:「我們遠遠地看到有兩個人影飛身出了太和樓,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忙趕來看一看,卻巧遇少俠,真是天賜良機,可喜可賀。」
季晚晴心中一寬,心道:原來你們並未看到那一幕,那自是好極了。
紀匡才道:「那我們就請少俠到二泉去品評一下茶聖陸羽當年詡為天下第二泉的。,那水甘香重滑,最是宜茶,現在chūn茶正是上市之機,去品茗一番,我兄弟也可略盡地主之宜。」
季晚晴推托再三,終是纏不過二人,心想自己傷反正也得休養一段時日,去看看天下第二泉,喝杯茶也是好的。當年與姜太公在桃花谷中,每至chūn來,兩人也自己動手採茶、炒茶,那茶的香氣也常在他鼻翼邊繚繞。便點頭同意了。
賈全修像天上掉下一個金元寶一般,大喜若狂,道:「我去叫車。」三步兩步跳下樓去。一會兒便牽了馬車過來,那車中鋪了錦繡地氈,有幾個棉墩,兩床被子,空間極寬暢,佈置得極舒適。季晚晴上了馬車,賈全修和紀匡才二人騎馬在前領路,朝西行去。
一路上兩人怕季晚晴受了顛簸,叫馬車走得盡量慢些,隔一會兒總有一人要過來問聲好不好,累不累之類,季晚晴心中好生感動,不知怎樣感謝他們才是。
如此走了兩個多時辰,靠傍晚時分,車終於到了無錫西面的惠山。
二泉就在這惠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