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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武當山下,出虛道長忽然歎了口氣,道:「聽聞西南大雪山中有一場罕見的火山噴發,不知與玉儀他們是不是有關,可別傷到他們才好。」
辛十一娘道:「晚晴這孩子從小命苦,卻也命大,多次絕處逢生,想必此次吉人自有天像,會平安回來的。」她說這話時,卻是一點把握也沒有。季晚晴和莊繼慈自從桃源山下一別,只知道他們往西南大雪山而去,但從此再無音信,不要說人回來,便是傳聞也沒有半點。
出虛道長見識多廣,知道季晚晴武功雖高,但在火山噴發這種自然偉力之下,也是無計可施,但這話卻不能同辛十一娘說了。
辛十一娘道:「我真後悔沒有早些告訴她,我是她的親娘,你是她的親爹。」
出虛道長拍拍她的手,道:「不管怎樣,你與她一起生活了二十年,而我卻一天當爹的責任也沒有盡到,真正應該慚愧的是我。十一娘,這些年,真苦了你了。」
辛十一娘臉上一紅,輕輕將手從出虛道長手掌裡抽出來,嗔道:「老都老了,還提當年的事情幹什麼?你看你,老不正經,別人都看著我們呢。」
出虛道長忽然偏過頭來仔細盯著辛十一娘看。
辛十一娘道:「看什麼?老太婆了,數我臉上有幾根皺紋麼?」
出虛道長道:「不是。我是奇怪,你怎麼還同我二十年前遇到時一樣美麗。」
辛十一娘不防他說出這麼一句話來,立刻大窘,嗔道:「你要死呵,此地已是武當山,叫你那些徒子徒孫們聽琶,還不鬧翻了天了?」
出虛道長道:「怕什麼?我們又不做賊。今天我上武當山去,就告訴他們我已還俗,下次我們擺個酒,是不是也請我的這些徒子徒孫們來喝上一杯?」
辛十一娘道:「還是如二十年前一樣,油腔滑調,一點也沒變。」
出虛道長忽然正色道:「十一娘,我在這二十年中可是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其實沒有這些年的朝思暮想,卻又怎會有今天的快樂?你不見許多夫妻生活在一起,不知幸福在手邊,反嫌氣悶,一心出去打野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辛十一娘道:「真想不到,離我們第一次見面已二十多年了。當年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那個樣子,我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呢,彷彿就是昨天一樣。」
出虛道長道:「人一生本就是南柯一夢,何況短短的二十年?」
二人又是歡喜又是傷心,說著話向武當鎮上最大的一家酒樓走去。未到樓下,忽聽得酒樓之中頗不平靜,一陣兵刃打鬥聲傳出。出虛道長眉頭一皺,道:「誰敢在武當山下動刀動槍的?膽子也太大了一點。」說著便要衝上樓去。
辛十一娘一拉出虛道長,道:「你還是一副火爆性子,一點也不改。今天你已不是武當派掌門人了,我們先看看清楚形勢再動手不遲。」
出虛道長點了點頭。
兵刃撞擊之聲乃是自酒樓的二層傳出,出虛道長遠遠地一看,眉頭打了一個結,道:「一凡也太不像話了,怎麼在酒樓上同一女子打架。哼。」
辛十一娘見那酒樓上打鬥的兩個人,一個是道士,大約就是出虛道長嘴裡的一凡道人了,另一個卻是她的老熟人,金國草原三鷹中僅存的一鷹:海東青金氏三娘。
草原三鷹中的完顏忠、蕭二強、金氏三娘只剩了金氏三娘一人,另二人在死城之戰中戰死,連屍骨也沒有找到。金氏三娘這一年中相貌大變,白髮叢生,老了許多,只有她手中劍法不變,仍是那麼狠辣,那麼不顧性命地出招。
金氏三娘在死城中失了同伴,又沒有完成金兀朮毀滅紅蓮會的任務,不敢回金兀朮繳命,正巧遇到粘罕攻下河南,逼近荊湖北路,缺少人手,便投到了粘罕軍中。
粘罕大河南屢遭岳飛等人抗擊,進展甚緩,宋版圖日益收縮,力量便漸漸集中增強,金軍一時前進無力。粘罕想招降武當山上數千道士,這些道士個個身負絕藝,可以一擋十,若與金兵裡應外合,荊湖北路指日可下。
一凡道人長劍揮舞,仗著自己年輕體壯,又是男子,大開大合,聲勢極為驚人。金氏三娘劍走輕靈,如毒蛇吐信,忽伸忽縮,卻是攻敵之必救。出虛道長看得直搖頭,道:「逍遙太極劍講究圓潤、柔和以柔克剛,被這小子使作了砍柴的刀法,真是暴殄天物。」
周圍圍觀的武當鎮百姓卻不知誰佔上風,一個勁地加油喝彩。
鎮上唯一一家肉鋪的老闆張屠戶道:「快將那婆娘拿下,道長手下不可留情。」
米店的老闆則罵道:「格巴媽呢,這婆娘真夠狠的,我的腿也被她打斷了。」
跳得最高的是酒樓老闆,大叫道:「道長、狠狠地打,打破了東西算在這婆娘身上。」
金氏三娘的綽號是海東青,便是因為她夠狠才得來的,但辛十一娘此時看去,更是心驚。她與金氏三娘曾並過兩次手,對她的狠招,尚自有些膽寒,現在金氏三娘招式已不再狠,而是信手揮來,閒庭信步,顯然已佔盡上風。
一凡也是有苦說不出。他在武當派中,也是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也不知哪裡冒出這麼一個惡婆娘,手底甚是不弱,要在平時,早打不過就跑,上山搬救兵去了,可是今天是在眾人圍觀之下,又是一對一,不能給自己人丟臉,只得苦撐下去。
金氏三娘心存賣弄,覷準時機,劍身住一凡道人的劍上一粘,騰身而起。
一凡正使一招「舉火撩天」式,金氏三娘整個人輕飄飄地不著一點力,但劍隨一凡的劍身直削下去,真如海東青撲食一般迅猛、剽悍。
辛十一娘叫道:「要糟。」想也不想,一把鐵蓮子打出。
金氏三娘和一凡道人正在混戰,鐵蓮子也取不准目標,但鐵蓮子的風聲卻使金氏三娘發現了辛十一娘和出虛道長。她自然知道自己絕非出虛道長之敵,那一劍不再使實,手腕一壓,借一凡劍力,騰空而起,劍身在樓簷上一搭,又上了一層樓,轉瞬間已立在酒樓的最高處,向辛十一娘和出虛道長道:「你們正好送死來了。」說完幾個起落,消失在屋後。
辛十一娘和出虛道長見追她不上,駐足對視一眼,心中都格登一下。
此時一凡也看到了身著俗家服飾的出虛道長,忙跪在他面前磕頭不止。
出虛道長道:「早把磕頭的功夫用在練劍上,今日也不致於一敗塗地。」�D
一凡紅著臉道:「徒孫給太師傅丟臉了。」
出虛道長道:「聖手自己不成材,江湖名號倒是挺響的。聖手,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也配稱聖字?教出個膿包徒弟,要是再遲片刻,一隻手便不在了。」
一凡垂首道:「太師傅教訓得是。」
出虛道長還待教訓一凡幾句,辛十一娘拉了拉他的袖子,道:「別罵了,還是快問問武當山的情況,問問這金氏三娘怎麼會在這裡的才是。」
出虛道長道:「對了,武當山怎麼了?快說。」
一凡一愣,道:「山上挺好,太師傅放心。」
出虛道長道:「那你怎麼會同這婆娘打在一起的?」
一凡道:「昨天粘罕派使節上山,要勸我們投降金國,否則大軍過處,玉石俱焚。」
出虛道長怒道:「放屁。」
一凡道:「是,是放屁。」
出虛道長又是一瞪眼,道:「我是說他們放屁,又不是說你,你接這麼快幹什麼?」
他出家二十多年,照理不該有這麼大的火氣才是,但出虛道長年輕時便是有名的脾氣暴躁之人,修行之後,改了不少,但人的脾氣,三歲看到老,畢竟不能從根本上改變。而且這一年中出虛道長遇到了辛十一娘,將武當派掌門之位傳給了聖手道長,自己在江湖上逍遙自在,反倒於逍遙太極劍的練習有不少好處。
一凡見出虛道長發怒,不敢再說話。
出虛道長這才換上笑臉,道:「後來怎樣?」一凡懦懦地道:「掌門人說我武當派,生為大宋人,死為大宋鬼,豈會做金人走狗?將那使者割去雙耳,趕了下山。」
出虛道長笑道:「聖手一生中做的事情,唯有這件最令我滿意。好,這兩句話堂堂正正,說得大快人心。」
一凡道人慚愧地道:「那婆娘便是護送使者的,因為使者被割去兩耳,她無法向粘罕交待,便等在武當鎮中,聽她的口氣,是要將我捉了去將功補過。」
出虛道長道:「大敵當頭,你不在山上好好修習劍法,下山來幹什麼?」
一凡道:「掌門人知道金兵必會大舉報復,叫我下山來鎮上吩咐匠人多打刀劍,以備所需,想不到一到鎮上,便即遇上這賊婆娘,若非太師傅及時趕來,我一死事小,失了我武當山的威風卻是萬死莫贖。」
出虛道長笑道:「我武當山聲名重要,小道士的性命也重要。否則小道士全死了個光,誰來保衛武當山的聲名?」
一凡道:「徒兒謹記。」
出虛道長道:「好,他們昨天來軟的不成,今日必來硬的,咱們快上山去,同聖手一起商議個萬全之策來對付這班狗東西。」
一凡道:「有太師傅回山,還怕什麼金兵?」
出虛道長道:「馬屁功比你手上的武功強。」
辛十一娘道:「粘罕手下能人甚多,他既然敢明目張膽地挑上武當山,定是有了底牌。我們不可大意。」
出虛道長道:「是,夫人。」
辛十一娘白了他一眼,道:「又來胡說八道,在你徒孫面前,也不怕醜。」
出虛道長道:「十一娘,等打跑了金狗,我們就在武當山張燈結綵……」
辛十一娘早知道他想說什麼,打斷他的話頭,道:「別沒正經的,你要在武當山……你不怕丟人現眼,被別人當猴看,我還怕丟臉呢。」
出虛道長道:「我已不是道士了,誰規定武當山不可以……」
辛十一娘作勢要打他,嘴上道:「再說,我點了你的啞穴。」
一凡走在前面,越聽越詫異。但出虛道長是自己的太師傅,年紀雖只比他大二十幾歲,卻比他長了兩輩,不敢開口笑出聲,只得將自己的嘴唇咬得生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