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被「攘外」和「安內」搞得焦頭爛額的蔣委員長痛下決心,不再作固守武漢之想,而是把重慶作為陪都,進行軍事大遷移,史稱「鐵血大西遷」。這是國民黨軍事政治的大變動,究其原因,大概主要與重慶特殊的地理位置有關。
重慶四周環山,又有長江和嘉陵江環繞阻隔,易守難攻。尤其是長江三峽,山高峽深,更是一個難以逾越的天險。國民黨將武漢的輕重工業一陣車運船載一古腦兒都搬到大西南重鎮重慶,希望靠著巴山蜀水、天塹鴻溝留住以後翻本的一點家底兒。歷史證明,老蔣的算盤兒還真沒打錯,日本的6軍和海軍始終沒有攻入重慶,要打擊被天險保護起來的國民政府,只有靠空襲。
從此日軍對重慶進行了長達五年的大轟炸,造成幾十萬平民死傷。這是後話。
那年六月至十二月間,**和小日本在武漢開了仗。這次大戰從日軍攻佔安徽的安慶開始到武漢失守為止,歷時四個半月,國民黨軍共打死打傷小日本近四萬人。據說這場大仗以後,日本的戰略進攻被迫停止,把主力部隊抽出去對付佔領區**的游擊戰爭,從此,正面戰場壓力減輕,敵後戰場日顯重要。以武漢會戰結束為標誌,中國抗日戰爭開始進入戰略相持階段云云。這是我兒子教科說的,我對歷史問題基本是一竅不通,一半除了我祖父口頭相傳外,另一半都來自道聽途說。
我祖父回憶說小日本雖然沒能迅擊敗中國,但這些小鬼子卻並沒有放棄滅亡中國的癡心妄想,隨後的幾年裡,喪心病狂的對中國陪都重慶進行了戰略轟炸。
據我兒子的那本歷史說:在五年半的時間裡,小日本對重慶實施轟炸過兩百多次,出動飛機九千多架次,投彈過一萬一千五百枚。重慶有一萬人以死於轟炸,過十萬幢房屋被毀,市區大部份繁華地區被破壞。據說日本對重慶實施的這次空襲是繼德國在一九三七年四月西班牙內戰中對格爾尼卡平民實施轟炸之後,歷史最先實行的戰略轟炸。
當然這也是我兒子教科說的,我對小日本窮凶極惡的印象,僅限於我祖父的回憶。
大巴山離重慶已經很遠,也沒有特別惹眼的建築物,倒沒有掉下一顆炸彈,但是聽到重慶方面傳來的儘是壞消息,村子裡人心惶惶,擔驚受怕的人們仍然挖了幾個防空洞。鬼知道日本鬼子的飛機會不會到大巴山來撒野?
自古以來,四川人勤苦耐勞,多有一技傍身,謀生手段五花八門,各種身份的社會人物紛紜複雜,蔚為壯觀。而民國時期尤有代表性,除了平頭老百姓、鄉紳、軍閥以及「棒客」和「袍哥」之外,還有「煙客」、「跑攤匠」等江湖人物。至於靠做手工謀生的匠人,如「石匠」、「木匠」、「鐵匠」、「蔑匠」、「補鍋匠」、「殺豬匠」、「泥水匠」、「棉花匠」等等更是分門別類,花樣繁多。
那時四川是鴉片煙的主要生產和集散地,凡是從事這個行當的就被人稱做「煙客」,這些人藉此謀生;而「跑灘匠」則是另一類營生,「跑灘匠」也就是俗話說的跑江湖的,比如賣大力丸狗皮膏藥的,開茶館賭場的等等。不過有的跑灘匠,又是周旋於土匪、袍哥、官紳、軍閥之間的江湖人物,多少還是有點本事的。
自從國民黨政府遷入重慶後,四川便成了多事之地。蔣委員長一聲令下徵兵抗日。四川這個天府之國的人們為大義而踴躍參加者有之;強行攤派而「抓壯丁」者有之。到後來戰事緊張,「抓壯丁」的歷史劇也愈演愈厲,所以無論是「棒客」還是「煙客」,抑或是「跑攤匠」以及手工匠人各色人等,國難當頭被捉去當兵的為數不少,俗稱「抓壯丁」。
所以那時候不但有「棒老二」被收編,搖身一變成為正規軍,連很多大字不識一個的「煙客」和「跑攤匠」也被抓來湊數。最初自然離重慶愈近的地方抓壯丁愈厲害,但漸漸各省各個地方都開始實施「抓壯丁」,國民政府以此補充兵源。
蔭涼壩離重慶的中心已是極遠,說起重慶的事總是靠著不知從哪裡傳來的小道消息,恍若隔世,不著邊際。馬大麻子的小道消息靈通,聽人說起:「重慶那點抓壯丁嘿老火,豁那豁的駭人得很!」心想不管是真是假,總之都不是什麼好消息。
「老子看勒不大對頭嘎!勒克『抓壯丁』恐怕嘿快逗要整到老子腦殼高頭!趁倒起勒嗽兒還沒來抓,趕緊扯伸腳桿迢哦!戰場給老子那莫非還是好耍的嗦?花生米兒沒長眼睛認不倒你,遇了緣兒逗待你身整幾告兒眼眼擱起,哪個來照你的閒哦!兩股血一標,腳桿蹬得了兩三哈,逗硬蹺蹺的待棺山坡高頭擱起了,各人到閻汪那點切報到。給老子硬是駭人喲!」
馬大麻子憑著自己的想像再加道聽途說,對戰場產生了莫明的恐懼,心想自己好吃懶做,活得稀里糊塗也就罷了,但總不至於傻到去戰場送命?於是偷了村西頭打獵的老王頭家裡一把鳥銃,逃到寧強縣一個熟人家裡藏了起來,自以為躲過了一劫。
這小子見機還真對,沒過多久,果然抓壯丁的事也攤到了蔭涼壩的山民頭。我曾祖父這時卻因為看不慣「抓壯丁」的殘酷無道,憤而辭職,從此無官一身輕,變成了平頭老百姓。蔭涼壩的民團隊長李黑娃趁機「兼任」了保長,這李黑娃原本就「嗨」袍哥,開茶館。他的茶館裡密設賭場,擺設紅寶、單雙、麻將、新式撲克,開局設賭,李黑娃掌紅吃黑、聚賭抽頭,大橫財。兼任了保長之後,更是有財有勢,趾高氣揚。
國民政府以前招兵都比較講究,那是常情;一到打仗時期抓壯丁可就不論優劣了,打內戰如此,抗戰時期更是如此。只要「手腳齊全,有鼻子眼睛」者都在入選之列。當時的徵兵政策,叫「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也就是說有一家三弟兄必須要出一個去打仗,有五個的要出兩個。但一到實施起來,像李黑娃這樣的土豪劣紳因為完不成峰派的任務,私下裡早已出了此界限。所以象馬大麻子這樣的無業遊民當然是「壯丁」的理想人選。不過這小子腿兒跑得快,李黑娃找不著他,只好在村裡胡亂抓人,一時間鬧得雞飛狗跳。
我曾祖父直到三十多歲方生了這麼一個兒子,自然視為心肝肉一般。自己曾經當過保長,總算有點餘威,李黑娃倒也找不到借口來「抓壯丁」,算是躲過了一劫。這股風直到接近年關才暫告一段落,山民們這時回過頭來一看,村裡被抓去當兵的約有二十來個,弄得到處都是愁雲慘霧,家家都沒有心思過年了。只有李黑娃受到峰的獎賞,一家大小「吃片片拈閃閃」,一張臉笑得稀爛。
馬大麻子在寧強縣一個要飯叫花子的破廟裡躲到年底,才回家過年。其實這時候這小子早已傾家蕩產,吃了頓愁下頓,早沒了朱門大戶的氣派,只剩下一個「狗屎棚棚兒」,也就是他自己用茅草搭的窩棚。
這小子回家之後就接連偷了好幾戶人家,攢足了年貨。當時村裡的人都以為馬大麻子失蹤了,又給「抓壯丁」攪得沒了心情,大都沒有什麼提防,因此著了道兒,給這小子撈著不少油水。
馬大麻子終於有米有肉的過了幾天舒服日子。好不容易捱到四月出頭,他已經把以前做賊娃子時攢下的米面臘肉吃得一乾二淨,又回復到只剩一條褲子的光景,自然急得如沒頭的蒼蠅一般,一連幾天在村裡轉悠,也沒找到下手的機會。
這自然是因為村裡人已經知道「賊娃子」馬大麻子回來了,年節之前著了道兒的人雖然怨恨,但拿這小子也沒什麼轍。因為這小子窮得叮噹直響,除了爛命一條,連點像樣的東西都沒有,抵押賠償之事自然也就無從說起;除此之外,這小子偷東西的時候還很有些精明,一家拿一點,從來不將別人家的米肉拿光,被偷的人家因為損失不大,除了大罵幾句之外,也不想和馬大麻子大動干戈。大家想得還都挺明白:「勒龜兒子屁眼兒還沒黑到底,哪點沒得幾個賊娃子?遭偷了莫必還能把他龜兒子按倒嗷幾口?算球了。」
但過年之後大家就都加強了防範,吃剩的米面、臘肉都悄悄藏起來了,家裡都養了呲牙咧嘴的土狗,要看見馬大麻子的兩隻短腿兒絕對不會認作是兩根木棒槌而口下留情。這樣的防範讓馬大麻子到處碰壁,這小子漸漸的便不再出來鬧騰。有人偷偷去看馬大麻子的「狗屎棚棚兒」,卻沒有現馬大麻子的蹤影,這小子從村子裡憑空消失了。
原來馬大麻子這天並沒有窩在村子裡,而是到村子東北面的天鍋凼打野兔去了。
這小子被村裡人來了個「堅壁清野」,裡有狗子來回轉悠,將自己的地盤戍守得固若金湯一般;外面卻沒有一點米肉油水。馬大麻子無從下手,接連餓了好幾天,只餓得兩隻眼睛綠、前胸貼後背之際,腦中這才忽然想到:「我啷克哈戳戳的悶倒腦殼圍倒勒幾個黑黢麻孔的人家戶嘿起轉塞?青黃不接,要吃的沒吃的,洞門邊的天鍋凼高頭野物子還少嘜?打兩告兒野兔兒來吃一哈要不要得?哎呀,給老子要不得,要不得!聽老班子人說天鍋凼古怪得很,搞不好要把老命除脫!媽喲!硬是背時喲……」
「……給老子反正是死,逗算遇倒鬼大爺那也不一定死塞!只要老子不哈戳戳的切地獄寺跟鬼大爺辦燈兒……對頭!給老子再沒得吃的餓也餓死球了,那還不如麻起膽子到山切整一買賣!」
他既然想到這一點,便又尋思:「老子拿火藥槍打野物子的手藝那還是有兩篾塊塞,老輩子說巴山頂頂高頭有老虎,給老子駭人得很!……但是老輩子又說『老虎不是嘿喜歡吃人的嘎嘎』,一般不得嗷人,看倒人嘿遠逗扯抻腳桿飆刮刮的迢球了。天鍋凼離大巴山頂又嘿遠,更沒得那家什兒。嘿嘿,老子旮旮角角都想到了,沒得啥子事!」
思前想後,多方權衡,馬大麻子覺得只要不到地獄寺去招惹孤魂野鬼,到天鍋凼山腰打打野味肯定不會有什麼危險。因此這小子就背偷來的鳥銃,帶裝滿火藥的竹筒和一大袋子鐵砂,另外帶了幾根生了�蛌瘍K釘,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