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鍋凼峰頂的那片山窩裡長滿了原始森林,巴山冷杉、紅樺、紅杉、栓皮櫟等樹木都長得粗大異常,山窩裡需幾人合抱的參天巨木多得不計其數。
山下的河水清澈縹碧,河道彎彎曲曲,劃出一道道優美的曲線;又好似一位婀娜多姿的仙女拖曳著衣裙飄帶,在山野之間曼妙起舞。河水從東北流向西南,自天鍋凼山後流出,再從鲹子村西側流過。一座古樸的石橋飛架在澗池溝,宛如長虹飲澗,河中倒映山光樹影,顯出一番別樣的山間幽景。
雖然這天鍋凼看似風水很不錯,那把「靠椅」正是難得的「寶座」,山頂的窩地更像是聚寶盆。但佳的地形和優美的風景卻與傳說中的怪異恐怖大相逕庭,青山古寺之中似乎早已埋藏了不為人知的秘密。
馬大麻子背著鳥銃山,他可不敢山頂去那片窩地裡找死,只打算就在地獄寺下面的山坳裡打點野味,天黑就回「狗屎棚棚」睡覺去。一路只見杜鵑花在草叢中悄然綻放,紅艷艷的煞是喜人;玉蘭花、丁香花在山野間搖曳,風過留香,沁人肺腑,讓人曠神怡。山的其它野花灌木也很多,梔子花、迎春花、野桂花、薔薇花、獼猴桃、連香樹、野櫻桃……多得都數不過來。
馬大麻子這小子雖然長得粗魯,這時也被爛漫花枝所吸引,只覺神清氣爽,在山林裡扛著鳥槍觀花;而對雄壯挺拔的青松、偉岸的巨杉視而不見。
其實這小子早已餓的兩眼昏,只一個心思在花叢中找吃的。紅艷艷的杜鵑花是可吃的,他就先摘了幾把塞進嘴裡大嚼,酸酸的、澀澀的,有一種遠離人間煙火的味道,倒也可以充飢;然而當他看見一棵野櫻桃樹就長在花叢中之後卻吐之不及。青中泛黃的櫻桃如顆顆晶瑩璀璨的珍珠寶石,泛著誘人的色澤,他心花怒放地爬櫻桃樹,又吃又摘,臨走時還揣在懷裡一大包,將那棵不算粗壯的櫻桃樹折騰得幾乎便要折斷,方才溜下地來。
「給老子,勒克恩桃又酸又甜的安逸得很,硬是要得!」馬大麻子吃著櫻桃,自由自在,倒也十分舒服愜意。
那位說了,這他媽的馬大麻子是山遊山玩水觀賞風景去了,還打什麼野物子?看官,你這話還真沒說錯,只不過馬大麻子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自然不會真有心思遊山玩水。遊山玩水是附庸風雅之人喜歡鬧騰的事,馬大麻子這樣大字不識一個的窮棒子在這樣的山光樹色之下那可真是佛頭著糞,花間曬褲,大煞風景。
但這不是老弟我瞎說,我們那地方的風景,給老子硬是要得,說白了就是迷死了你也沒得人來償你的命。
活該馬大麻子倒霉,原來小日本鬼子在飛機看見天鍋凼半山腰有一大片建築物,在滿山翠綠間泛著白光,以為又是國民黨高官的別墅,便向著半山腰的建築物投了兩顆炸彈。這建築物其實是天鍋凼南坡那座破敗的地獄寺。
大概是日本鬼子的飛機從漢口起飛轟炸重慶之後到處轉悠,轉到秦嶺邊來了,恰好還剩下兩顆炸彈,好不容易看見天鍋凼山坳下那一片青幽幽的建築物,小日本鬼子就把它當作是國民黨高官的別墅,也沒細想就把炸彈投將下去。
這小日本如果長了毛,那是比猴兒還精,除了轟炸重慶的繁華地段外,也不放過惹眼的建築物。據說那時候國民黨高層政要附庸風雅,常常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整塊地皮建造別墅,相與攀比,政客平民都不足為怪,重慶的許多山就有這樣的別墅,但對外的稱呼,一律叫什麼什麼「公館」。
這兩顆炸彈丟下來之後,準頭偏了一點,擦著地獄寺藏經樓的一側掉到下面的一個山坳裡去了,根本沒炸著寺廟,而是在山下的坳裡掏了一個大坑。
當時馬大麻子吃完了櫻桃,正在一個開闊平坦的山坳裡打野兔,瞄了不一會,「通」地一傢伙出去,就打倒兩隻。這兩隻兔子一老一小,大概是母子兩個,給馬大麻子一銃打絕了種。好在天鍋凼山草木豐茂,野兔山雞在所多有,給馬大麻子打吃一隻兩隻兔子也算不什麼。
這小子丟下鳥銃,迫不及待的就剝了一隻,又撿來幾大根枯樹枝,掏出火石火絨,把火絨掖在拇指下,用火鐮子一蹭火石,把火絨引燃了,點著枯葉樹枝,生了一大堆火,將兔子烤得半生不熟,也不管沾灰帶泥的,香噴噴的大吃了一頓。
「嘿嘿,給老子雖然沒放鹽巴,勒克野兔茹綿扯綿扯的還嘿有嚼頭。」
熟兔肉本來香脆可口,馬大麻子餓得兩隻眼睛都綠了,所以沒將兔肉烤熟就吃開了,居然說野兔肉「綿扯綿扯」的有「嚼頭」,他還挺知足,總是能找到安慰自己的理由。這小子吃完抹抹嘴,裝填鐵砂和火藥,他一心想打個大點的野物,火藥就多填了小半管,又往槍管裡塞了一根兩寸來長的�覂K釘,把火銃架在一塊大石頭又開始尋找目標。
沒過多久,馬大麻子看見一隻又肥又大的山雞從林中飛出,連忙舉銃瞄準,心想這山雞可夠老子整兩頓好的了。他剛好瞄準,忽然間從半天之間傳來「嗡嗡嗡」的巨響,那山雞受了驚,突然振翅一個倒折,馬大麻子這時鳥銃正好擊,「轟」地一聲巨響,鐵釘隨著一道火光飛了出去,消失無蹤,卻連山雞毛都沒打下來一根。
馬大麻子裝填火藥過多,火煙猛地噴出,將他一塊麻臉噴了個正著,轉眼間他已經和灶君菩薩一般無二,只剩兩隻小眼亮。煙火燒灼之下,痛得他哇哇大叫,涕淚齊流。再看時,只見那只野雞遠遠的落進下邊的一個林子裡,好像知道有個好吃懶做的傢伙想吃它一身的犍子肉,躲在林子裡再也不出來。
馬大麻子心裡惱火,抬頭一看,只見天有一架飛機正嗡嗡的在天盤旋,隱隱可見飛機的太陽旗標誌。馬大麻子腦中一個激凌,他想起了借給自己三塊大洋的謝駝子的話:「小日本的飛機高頭有一個紅鮮鮮的太陽。」看來半天那古怪的東西就是小日本的飛機了,剛才正是這小日本飛機的怪響,驚走了山雞。
馬大麻子雖然無賴,但是還有點血性,對小日本恨之入骨,當下一塊麻臉氣得通紅,仰頭大罵:「狗雜種,你哈戳戳的骯啥子?你有膽子逗落下來告一哈塞!別看你娃飛得高!惹毛了老子,老子老起桿桿把你龜兒子奪下來!」他也不懂這飛機是怎麼回事,只以為這飛機和山雞沒啥不同,什麼地方都可以停落。當然,拿竹竿捅飛機也只有馬大麻子這樣對飛機一無所知的人才想像得出來。
馬大麻子剛罵完,便看見那日機丟了兩大塊東西下來。他不太懂日本轟炸機丟炸彈是怎麼回事,還以為是飛機拉屎。馬大麻子一看可了不得,這東西「哧哧」直響,向著自己的所在沒頭沒腦地直砸將下來,雖然不懂這東西是怎麼回事,但一看那泰山壓頂的勢頭,給它砸還不變成一堆肉泥?
馬大麻子半點不傻,當時嚇得屁滾尿流,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兒。他連滾帶爬的逃出一丈多遠,就只聽兩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接著自己便如同騰雲駕霧一般飛了出去,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原來馬大麻子被炸彈爆炸產生的氣浪震飛了兩丈多遠,摔得七葷八素,暈死了過去。
等馬大麻子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月近中天。就在這一睜眼閉眼之間,他已經暈過去大半天了。山坳裡只有細細的溪聲蛩吟和貓頭鷹古怪的叫聲,時而遠遠的傳來一聲野獸的長嚎,聲音中透出不盡的狂野之意。
馬大麻子睜眼便看見黑黝黝的群山,在黯淡的月光之下顯得極其詭秘。他只覺渾身又酸又疼,翻轉身想爬起來,忽然一跤跌倒在地,原來自己大腿還壓著一塊大石頭,壓得久了早已麻木不仁,連知覺也都沒有了。
馬大麻子心想:「我台背時喲!勒死砍腦殼的日本飛機給老子硬是凶,一火色把老子整得花眉日眼的,腦殼也震得二昏二昏的,耳朵也背了氣,現在還待嗡那嗡的骯,不曉得腳桿整斷沒得?」他氣喘吁吁地搬開石頭,活動活動大腿,粗略一看,所幸只是些皮外之傷,倒也沒有缺胳膊斷腿,不禁暗自僥倖:「給老子走路都打偏打偏的了,勒哈安逸了。」
深夜之中山坳裡黑古隆冬,遠天之一輪淡月好似從古墓裡挖出來的羊脂美玉,被人懸在半空,出微弱而詭異的輝光;而大小數十顆星宿也亂七八糟的散落在天空,好似被人丟棄在黑暗中的傳說中的夜明珠。
馬大麻子只覺月異星邪,週遭景物變得古怪離奇,似乎這裡已經不是原來自己來的那個山坳了,處處透著邪門。他四處張望,忽然現身後兩丈處有綠幽幽的一團火,不停跳躍閃動。馬大麻子心裡一驚,不禁頭皮麻:給老子勒大概逗是老輩子說的「鬼火」?看見這鬼火飄浮不定,妖異絕倫的跳動燃燒,彷彿有鬼魂在撥弄一般,不禁後背涼颼颼地,接著全身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然而就在鬼火的旁邊,零星地擺著幾大塊東西,橫七豎八的散成大半個圈,中間還直挺挺地躺著一大塊黑乎乎的東西,隔得遠了,又看不甚真切。馬大麻子心裡不禁格登一下:「給老子勒是爪子了?把哪一年的老黃歷翻出來了?」
他定了定神,大著膽子在地撿了根松樹棍子,又撿了塊石頭,這才一蹶一拐的摸過去。還好,這東西仍然木木地一動不動。馬大麻子這才看清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好像就是幾塊三合土,但摸起來比三合土可硬得多了。中間那一塊直挺挺的東西則甚是怪異,他拿起棍子使勁捅了捅那塊東西,卻出「殼殼殼」的聲音,好像是塊木頭板子。他又用手摸了摸,原來這塊板子四角渾圓,一面平整得跟案板相似,一面卻弧形凸起,摸起來還挺滑溜,大概是用土漆漆過。
這塊板子長有七八尺,寬約三尺,有幾個地方卻迥而有異,顏色烏黑,已經有些霉爛,空氣裡也瀰漫著一種爛谷子般的怪味兒,毫無鮮活之氣。很顯然這是一塊棺材蓋子,看樣子已經年代不近了。
馬大麻子心想:「嘿嘿,先人板板,怪不得將將那克鬼火一閃一閃的,給老子小日本你個舅子的,把哪家人的祖墳刨球了?給老子硬是豌豆擂到屁眼兒頭——遇緣圓吶!」
他一使勁兒,用棍子將棺材板子撬開,心想:老子做一哈好事算球了,勒先人板板的棺材板還是跟勒個老太爺蓋,老子勒輩子是投錯了胎,沒得啥子搞頭的了,給下輩子積點陰德也好。
人大概都有一種稟性,自以為做了好事,就會自然而然變得理直氣壯。馬大麻子大著膽子把棺材板子拖向前面的大坑,著手處覺得棺材板料厚實,拖起來還真不輕省,似乎是等的材質製成,在淡淡的月光之下依然可見板刷著烏光油亮的黑漆。
這棺材板明顯是從大坑裡炸出來的,他雖然硬著頭皮做好事,但心裡卻也不停的念叨:「觀世音菩薩婆婆,你一定要保佑我哈,過幾天給你燒香……阿彌陀佛。」鄉下粗人弄不清楚鬼神菩薩的門派,把觀世音和阿彌陀佛一齊都請到了,所謂心誠則靈,神仙也沒轍。
馬大麻子心裡念完這段禱告,果然有些心安理得。當下不免外強中乾,心裡虛,冒冒然把棺材板子拖到了坑邊,只見坑裡黑乎乎的,坑中間卻是一圈黑硬之物包圍著白乎乎軟的東西,看其形狀制式,正是一具棺材。這坑有兩米多深,要說巧可真巧,小日本的這兩顆炸彈正好一前一後丟向墳地,落在棺材兩邊,直接就把棺材蓋子給崩飛了。
但這小子不該做了好事還想佔點便宜。他當時看見己敞開口子的黑皮棺材,心裡一陣好奇:「勒棺材裡的人該爛得只剩骨頭架子了?裡面有沒得搞著?給老子的整出來看一哈是個啥子名堂。說不定是幾百年前地主老財的墳山,嘿嘿,給老子勒哈逗安逸了。」
俗話說: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要想橫財,挖墳掘墓可是一條捷徑。馬大麻子雖然知道挖人家祖墳絕對是生兒子沒屁眼兒的事,但他也知道挖墳掘墓來財快當,但回頭一想:這墳又不是自己挖開的,所以根本就算不「挖祖墳」。
這小子在內心裡說服了自己,便即理直氣壯。他俯下身去,趴在坑邊用棍子向棺材裡亂捅,剛捅了兩下,忽然棺材裡「哇——」地一聲撕心裂肺的鬼叫,在寂靜的空山裡分外淒厲瘆人,嚇得馬大麻子差點栽進棺材裡。幾乎同時從棺材裡猛地躥出來一團黑乎乎毛絨絨的東西,約莫一尺來長,馬大麻子急忙閃在一邊,求生本能之下,手裡棍子胡亂打去。
豈知那毛絨絨的東西竟似是活物,忽然在空中倏地縮成一團,閃開了他的棍子,「喵——」地一聲落到坑外,躥了幾下便消失在黑黝黝的山坳中。
馬大麻子吁了一口氣:「原來是給老子的一個吼子,駭得老子增點躂一觔斗。」自然剛才那聲鬼叫也不過是這只野貓出的罷了。馬大麻子是個刨根問底的人,心想:「先人板板,勒鬼棺材老子不看醒活還硬是不回切了。勒死瘟喪一哈躬出來駭老子一坐獨,原來也沒得啥子嘛。」
他定了定神,往手心裡「呸」「呸」地吐了兩口唾沫,又搓了幾下,猛吸幾口涼氣,壯了壯膽子,這才重新抓起棍子走到坑邊。
坑裡的棺材給野貓一陣折騰,裡面露出了白煞煞的東西,他看不太真切,連忙趴下身子,用手中的棍子向棺材裡捅去。一捅之後便覺得不太對勁,好像這棍子給卡在棺材裡了,往回拖的時候還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有股力量要把棍子往棺材裡拽。
馬大麻子心裡納悶兒,用左手揉了揉眼睛,這時候眼睛漸漸適應坑裡虛弱的光線,終於看清棺材裡白乎乎的東西。這一看,滿身寒毛都不禁豎了起來!
原來棺材裡白乎乎的東西赫然是一具死屍,這具死屍身的衣服早已腐朽,露出慘白的屍肉,就跟剝了皮的大個兔子似的,而不是馬大麻子心裡想的什麼七零八碎的骨頭架子。那死屍原來肯定是平躺著的,但現在卻坐了起來!而馬大麻子手中棍子的一頭端端正正的被這死屍攥在手裡。
這具屍體恐怖之極,皮肉爛落,似乎骨頭也已露在外面;慘白的臉坑坑窪窪,死氣沉沉,朽爛的大嘴裡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正猙獰的一開一合。顯然剛才自己用棍子亂捅時,被這死屍一把就抓住了棍子。
「給老子原來勒是一個腔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