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鸞醒過來的時候,身體疼得近乎麻木。
她低頭看了一眼,見自己血肉模糊的傷口越發爛得厲害,皮肉被啃得到處都是細小的牙印。
還有四五幾老鼠趴在大腿上,用尖尖的牙齒撕扯著。
琉鸞一巴掌拍開那幾隻老鼠,精疲力盡躺在地上喘息。
變態,西陵姜虞真他媽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態。把她全身打爛,然後讓老鼠蟑螂咬著吃,這種事只有變態和神經病能幹出來。
「醒了?」幽暗的聲音倏地響起。
琉鸞一個激靈,勉強睜開眼睛看過去。
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看到了一個美麗的輪廓。手裡拎著紫籐花,水滴狀耳墜子閃閃發亮。
「既然醒了,好戲,又要開始了。」姜虞慢慢走到她面前,一鞭子抽出去。
「啊……」血肉模糊的傷口挨了一鞭子,琉鸞忍不住慘叫。
姜虞殘忍地咧開嘴,手腕不停地舞動,「呵呵,好戲才剛剛開始呢,別這麼快叫啊。」
「啊……」琉鸞沒有辦法控制自己,攥緊手心慘叫。
「哈哈哈……」西陵姜虞放肆地大笑,張狂而又邪惡,「我不會讓你死,我會每天都打你一頓,然後讓他們吃你的肉。我要慢慢的折磨你,讓你生不如死,哈哈哈……」
「你……喪心……病狂……」除了這個成語,琉鸞已經想不出其他形容詞了。
姜虞雙眼亮晶晶的,笑得越發大聲,「哈哈哈,喪心病狂……我西陵姜虞一向喪心病狂,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我想要的,沒有得不到的。我不想看到的,一律不應該存在於世間。」
琉鸞當然知道她最想要什麼,虛弱地看著她冷笑,「不……你一輩子……也得不到他,得不到……」
姜虞的目光驀然變得陰冷,美艷的面孔扭曲得近乎猙獰,「賤貨賤貨賤貨……」紫籐花一下一下抽在她身上,帶起一層血跡。
琉鸞冷哼一聲,蜷縮成一團不理她。
姜虞發瘋似的抽了一陣,氣急敗壞收起鞭子,「小傢伙們,開飯了。」
琉鸞明白她的意思,也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是,她已經痛得想結束自己的生命,實在沒有能力再抬起一根手指頭。只能迷迷糊糊閉著眼睛,聽著一群動物爬過來。
任老鼠啃自己的肉,任蝙蝠吸自己的血。
西陵姜虞很享受這樣的感覺,站在遠處看了一會,輕蔑地笑道,「軒轅琉鸞,你現在連蟑螂都不如啊。」
半天沒有人回答,她笑瞇瞇轉過身,昂首挺胸離去,「我閒得很,每天都會來,直到……玩膩了。」
西陵姜虞果然說話算數,第二天準時來到射月山,準時對琉鸞一陣抽打,然後讓老鼠蟑螂吃她的肉。
變態到這種程度,琉鸞連罵都懶得罵,蜷縮著身體任她鞭打,任由老鼠在身上爬來爬去。
持續了四五天之後,她在自己身上聞到一陣刺鼻的酸味。
長久不治的傷口被老鼠蟑螂感染了細菌,已經開始化膿。
到了第十天,身上的肉已經開始腐爛。只要老鼠蟑螂輕輕一撕就會掉下去,她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到半個月的時候,全身被啃得坑坑窪窪。
琉鸞迷迷糊糊聽著咀嚼的聲音,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半死的人。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的死去。
可是,她不想死啊,不想就這樣認輸。她有愛人,有朋友,有親人在眼巴巴等著。還有姮女下落不明等著她去找,她真的不想死啊。
「呵呵呵,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像死老鼠啊,呵呵……」張狂的笑聲帶著三分不屑,三分狂傲,從不遠處傳來。
琉鸞微微側目,看到一個美麗的剪影。長長的白紗飄動著,彷彿來自九天的仙子。
有著仙子的風姿,卻有著蛇蠍的心腸。可笑的是,這樣的人,卻端著高貴的架子活得很長久。
如果當時她自私一點,直接一去不回頭,是不是就不會落到這樣的地步?如果她虛偽一點,學姜虞道貌岸然博取同情,是不是不會被關在這鬼地方?
她從來光明磊落,敢作敢當,卻遭人唾棄,被逼到這樣的絕境。而姜虞濫殺無辜蛇蠍不如,居然得到眾仙尊重,得到桃花和空虛和尚護著。是不是真的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
如果真是這樣,她再也不要可笑的仁慈,不要可笑的良心。
她寧願壞一點,自私一點,無恥一點,也不要落到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
人間,聶陽城。
左丘半雪拖著八根長尾巴,急匆匆闖進西陵無垣的書房。
西陵無垣早已經聽到侍衛攔他的聲音,捧著奏折笑吟吟道,「左丘,你這麼著急難道是來送喜帖的?想通了,準備做我師娘?」他猥瑣地摸摸他尾巴,「這大冬天怪冷的,連我都想把你娶回來暖被窩。」
左丘半雪實在沒心思跟他開玩笑,愁眉不展撥開他的手,「無垣,出事了。」
西陵無垣一看他這個樣子,立即收起笑容,「出什麼事了?」
左丘半雪解開裹在蓮華身上的白布,「不知道,但蓮華劍不對勁。」
白布慢慢拉開,再也沒有當初流光溢彩的樣子。通體血跡斑斑,彷彿死了一般。
西陵無垣細細看了幾眼,「怎麼了?」蓮華劍和琉鸞是一體的,當初琉鸞的內丹一碎,蓮華劍立即靈氣盡死,�袑騑陷部C過了一個多月,和當時也差不多,沒什麼區別。
宿伏也湊過去瞧了一眼,「好好的,沒事啊。」
左丘半雪歎口氣,一本正經的說,「現在沒事。」
西陵無垣完全,摸不著頭腦,「究竟怎麼了?」
「蓮華劍每天都悲鳴。」自從他回到北海之後,蓮華劍每天悲鳴,連半夜裡都會一陣一陣長嘯。
一開始他沒有在意,以為是她想念琉鸞。可從前幾天開始,她居然流淚了。
神劍琉流淚,一定有事情發生。
「悲鳴?會不會是不習慣跟著你?」
「她前幾天流淚了。」
西陵無垣大驚失色,「什麼?她會流淚?」自古以來,只要神劍流淚,必然天下大亂。每一次都鬧得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左丘半雪凝重地點頭,「是的,不但悲鳴而且流淚。不是蒼生有難,就是琉鸞有難。」
「要不,送到蔚山給師傅看看?」西陵無垣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第一個想到瀟鈺。
左丘半雪搖搖頭,「他還在崑崙天宮幫重華帝君處理事情呢。」
「那去崑崙天宮吧。」
「切……」宿伏十分不屑,「神劍悲鳴這種事又不是沒有過先例,看看她想什麼不就行了,何須到崑崙天宮求人?」
左丘半雪和西陵無垣面面相覷,「能看嗎?」神劍的想法,能看?
宿伏很風騷地甩了一下頭髮,自戀無比的說,「那當然了,我是誰啊?我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宿伏公子。」
左丘半雪知道他好面子,客氣地拱手,「請先生賜教。」
宿伏斜睨他一眼,「伸手。」
左丘半雪乖乖伸出手,宿伏忍不住摸了幾下,「比姑娘還白,怪不得你師傅看上你。對了,左丘你怎麼保養的?」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想這個?
左丘半雪哭笑不得,白他一眼,「我已經給緋陌涼送了消息,她很快就到。」
一提起緋陌涼,宿伏不由自主摸摸脖子,「那個暴力女也來啦?」
左丘半雪頗為同情地看著他,「所以,你還是快點吧。緋陌涼跟你說話都不是用嘴說,用手腳說的。」
宿伏摸摸隱隱作痛的臉頰,又摸摸隱隱作痛的腹部,再摸摸淤青還沒有消失的腰部,利落地抬起左丘半雪的手,在劍刃疼上劃出一道口子。然後鬼畫符似的在�袑騑陷釭獐C身上畫出一道符咒。最後抬起左丘半雪白玉一般的手指,使勁按在他自己的眉心。
左丘半雪的身體抖了一下,猛然閉上眼睛。
宿伏拍拍手站到一邊,倒杯茶喝兩口,「好了。」
西陵無垣有些不敢置信,「這樣就好了?真能窺探到神劍在想什麼?」
宿伏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別忘了,我有史書啊。神劍悲鳴流淚,自然會有人去窺探。既然有前例,我不可以有樣學樣嗎?」
西陵無垣剛想說點什麼,就見蓮華劍劇烈地顫動起來,發出一聲一聲悲鳴。
淒厲的悲鳴像女子撕心裂肺的痛哭,慘絕人寰。
西陵無垣毛骨悚然,不由自主拉拉衣襟,「怪不得左丘千里迢迢過來,確實不大正常。」
聲音越來越大,漸漸有些嘶啞。
而閉著眼睛的左丘半雪漸漸臉色發白,眉心糾成一團。
西陵無垣以為他受神劍影響,忙伸手按住蓮華,「蓮華,別動。」
「嘶……」蓮華沙啞的呻吟,猶如困獸之鬥。
「乖,別動+。」
「嗚嗚嗚……」呻吟慢慢轉化為嗚咽。
第一回親耳聽到神劍哭泣,西陵無垣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宿伏在旁邊看著,忽然驚叫,「公子,你看劍柄。」
西陵無垣轉過頭,正好看到劍柄處有水珠滾出來,一滴接一滴。
蓮華劍,真的流淚了。
「啊……」就在兩人面面相覷之時,左丘半雪慘叫一聲,忽然放開點住眉心的手指,軟綿綿跌坐在地上。
西陵無垣趕緊去扶他,凝重地問,「左丘,你看到什麼了?」
左丘半雪渾身發抖,一張臉白得像紙,「我……我看到琉鸞了。」
西陵無垣心中一緊,雙手抓住他的肩膀,「琉鸞怎麼了?」
左丘半雪顫抖著,心有餘悸,「我看見琉鸞……全身都爛透了,身上爬滿了老鼠蟑螂蝙蝠。還看到西陵姜虞用鞭子抽她,把她身上的肉一塊一塊撕下來。」他也曾笑傲沙場,經歷過幾場戰爭。但那種慘絕人寰的場面,還是第一次見到。
西陵無垣猛然轉過頭看著宿伏,「怎麼回事?幻覺。」
宿伏的臉色和左丘半雪一樣白,艱難地吞了一口口水,「蓮華劍是琉鸞用自己血肉煉出來的,彼此心意相通,同生共死。她若真的看見琉鸞那個樣子,一定錯不了。」
「不……」西陵無垣額上漸漸冒出冷汗,跌坐在椅子裡,「不對……寂陽帝君沒必要把她囚禁在那種地方。而且,五雷轟頂都是皮外傷,為什麼渾身都會腐爛?西陵姜虞不是已經回搖山去了嗎?為什麼又會跑到射月山去凌虐她?」
「或許是我施法出了錯,你也去看看蓮華在想什麼吧?」宿伏也不願琉鸞受那種折磨,希望是自己學藝不精。
「這樣最好。」西陵無垣拿起蓮華劍,使勁在手指上割開一道口子,「蓮華,如果你真有靈性的話,告訴我琉鸞怎麼樣。」
蓮華劍彷彿聽懂了他的話,發出一聲長嘯。
宿伏見狀,忙握住他的手,開始一筆一劃寫符咒。當帶血的手指點上眉心,西陵無垣渾身一顫,靈魂彷彿被衝出了軀體。
出竅的靈魂來到一座陰暗的山洞裡,就著幽暗的光線,他看到琉鸞平躺在地上。
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裸露在外面的肌膚變成絳紫色,渾身上下流出噁心的膿水,惡臭陣陣。
一大群老鼠和蟑螂在她身上爬來爬去,津津有味撕扯著她的身體。
西陵姜虞站在遠處,用手裡的紫籐花辟里啪啦抽打著她的身體,美艷的臉既惡毒又猙獰。
「軒轅琉鸞,我不會讓你這麼快死,我要把你折磨到死……」她張狂地大笑著,眼睛漸漸變成妖異的紅黑色。
琉鸞一直都閉著眼睛,彷彿感覺不到身上的疼痛。偶爾會皺起眉頭,發出一兩句囈語,迷迷糊糊說,「風哥,救我,無垣,救我……我不要死,不要慢慢腐爛……半雪,救我……」
西陵無垣很想衝上去跟她說,「我一定會救你,我發誓一定會救你。」
但是,他什麼都做不了。
走不動一步,也張不開嘴說出一句話。他能做的,就是只有看著,呆呆看著。
西陵姜虞終於抽累了,拎著血肉模糊的鞭子冷笑,「軒轅琉鸞,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可你能拿我怎麼樣?我是寒月仙姬,高高在上的寒月仙姬。即使我故意設計讓你犯下重罪,重華帝君不會拿我怎麼樣,眾仙也不會拿我怎麼樣?呵呵呵……你能怪誰啊,你想怪誰?誰讓你這一世那麼卑賤呢?你呀,一輩子都是麻雀,永遠變不成鳳凰的。」
琉鸞細細呻吟,迷迷糊糊說,「這個世上……沒有誰……比誰低賤……眾生……是平等的……」
西陵姜虞眼睛一瞇,眸子裡閃著絲絲黑氣,「平等,軒轅琉鸞,你太天真了。你知道眾仙為什麼要對你苦苦相逼嗎?無非因為你只是一隻低賤的麻雀。如果你是我寒月仙姬,又怎麼會落到這樣的下場?」
「我是君後……」
西陵姜虞彷彿聽到世上最好笑的笑話,「這個世上,永遠都是弱肉強食,門當戶對。即使重華帝君愛你,也沒有誰會真正承認你。」
「不……不是這樣……」
西陵姜虞鄙夷地往她身上吐了一口口水,「當年在人間,因為我西陵姜虞一句話,你和西陵無垣萬人唾罵,被長春gong拒之門外,為什麼?因為你們無權無勢低賤。如今我設計你犯錯,我好好的在搖山清修,你卻要在這裡受苦,為什麼?還是因為你低賤。仙界和人間都是一樣的,一樣的虛偽。落到這個地步,只能怪你沒用……」
琉鸞彷彿受了刺激,緩緩睜開眼睛,用微弱的目光盯著她,一字一頓,「沒-有-誰-比-誰-低-賤,是-世-道-不-公-,是-人-心-敗-壞……+」
西陵姜虞不屑地冷笑一聲,「你說對了,可那又怎麼樣?你改變不了。」她緩緩攤開手心,灑出一大把蟑螂,「沒有人誰相信,我冰清玉潔的姜虞仙子、寒月仙姬會修煉這等邪惡的法術,也沒用誰,會懷疑我把你折磨死,你好受著吧,哈哈哈……」
蟑螂全部一擁而上爬到琉鸞身上,窸窸窣窣開始啃她的肉。
琉鸞發出垂死的呻吟,艱難地動了一下身子,「無垣,半雪……如果我活不下去,你們……一定要改一改…………天地間……的規矩……我不想……你們再……深受其害……」
西陵無垣緊緊攥著手指,氣紅了眼眶。
落到這樣的下場,真的只因為她低賤嗎?難道這個世上,真的連一點公平都沒有嗎?一點都沒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