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個寡言的人,只有遇到像浩介這種十多年的老主顧,才會聊上幾句。
浩介啜了口飄著柚香的日式煎茶,望著窗外的雪景道:「今年的雪似乎特別多。」
「才秋末就開始降雪了,今年的雪下得又多又厚。」茶屋主人不急不徐道:
「感覺上,似乎一股奇異的氣息浮動在空氣中,彷彿會發生什麼事一般……」
他看了浩介一眼。「客人,你每年都來,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這個問題他十年前就想問了,也許今天興致好,終於開口道出。
「特別的原因?」浩介爽朗微笑。「我在等一個人……履行一項約定……」
「等人嗎?」茶屋主人充滿智慧的黑眸閃了閃,也笑道:「今年的雪景這麼美,你一定可以等到想見的人。」
他把沾上綠茶粉的手工糕點放在浩介面前,便入內煮茶不再多問——他是個尊重客人的主人,懂得該把寧靜留給顧客。
茶屋中只有浩介—個客人,他臨窗而坐,優閒地享用煎茶興清淡可口的點心……有一群年輕女孩由小徑上走下來,似乎是集體出遊。
女孩們打從茶屋前走過,以日語交談,聲音清脆悅耳。烏黑如緞的秀髮在冬陽下閃閃發亮,嬌小纖細的身子裹在厚厚的外套中。
浩介的目光不經心地越過她們,突然……他整個人如遭雷擊般,雙眼牢牢鎖住一個裹著湛藍圍巾的身影上……一股最強烈的震憾在心底炸開——
她正轉頭和同伴說話,沒戴手套的手凍得通紅……匆匆經過茶屋,浩介只得驚鴻一瞥,但這一眼就已足夠……
她來了!她來了!她來了!
雪影——
他的雪影!
殺那之間,浩介腦中一片空白,全身血液瞬間降至冰點,他無法思考、無法行動、無法發出一言,動也不動地目送那群女孩走過來。
耳畔傳來她們清脆的交談聲。
一短髮女孩對圍淺藍圍巾的女孩道:
「雪子!恭喜你,以第一名志願進入北海道大學吔!馬上就是快樂的新鮮人了。」
穿白色防寒衣的女孩也道:
「雪子最棒了!從小到大都是模範生,品學兼優,人長得又漂亮,最近你是不是拜一京都來的老師傅學習祗園傳統舞蹈?哇!美麗的雪子如果穿上友禪染的和服,手搖摺扇、跳著祗園之舞……那畫面一定如詩如畫!」
被喚為雪子的女孩只是微笑,一直不曾開口。
短髮女孩又道:
「我們快點搭車下山吧!今天還是雪子的生日呢!咱們快去找一家餐廳,好好地為她慶祝一下。」
一群人慢慢消失在山路盡頭,笑漸不聞聲漸消。
四周又恢復一片寧靜,但一股前所未有的騷動,卻在浩介心底急速地蔓延,猛烈沸騰……
她來了!她來了!她來了!
第九章
北海道大學的白樺樹在夕陽下閃著耀眼的光芒,枯黃的樹葉掉下來,行人走過,均發出「沙沙沙」的聲音。
一大早,校園內就人聲鼎沸、熱鬧異常,因為今天是開學典禮,所有的新生與舊生都齊聚在大禮堂。
舊生們一見面,免不了嘻嘻哈哈一番,暢談假期去哪�堛掠捸B新選的課教授會不會有心為難學生……等;而新鮮人們則盛裝出席,一臉興奮地東張西望。
三樓的校長室內,—個高大碩長的身影佇立在窗口,若有所思地觀看禮堂外擁擠的人潮。
頭髮半白、年逾六旬的渡邊校長親自煮好了香氣四溢的咖啡,遞了杯給站在窗邊的浩介,道:
「來,藍山,你最愛喝的。這次來打算停留多久,不急著回台灣吧?明晚一定要來舍下吃個火鍋。」
「沒問題!我這次來,最盼望吃的就是師母的毛蟹料理。」浩介啜了口咖啡後,沉吟道:
「老師,關於待會兒的演講,我看還是算了!」
「不行!」身材清�尷煽褌銈晡爣棪v截鐵道:
「這麼多年來,每次要安排你演講都被你狡猾地溜掉。這一次,我無論如何也要把你捉上台,讓你的學弟學妹們知道他們在台灣還有一個多麼優秀傑出的學長。多年來,你年年固定捐款給學校,都一直不肯接受表揚……這些我全依你了、但這一次,你又斥巨資幫校方興建低溫科學研究所,說什麼也該上台勉勵學弟、學妹們幾句。」
渡邊先生在北海道大學已服務超過三十年了,浩介在唸書時他只是講師,後來慢慢晉陞為校長。浩介畢業後一直和他保持聯絡,每年只要回北海道,一定會來學校看他。
「建低溫科學研究所一直是我的心願……」浩介喃喃道,低溫科學研究所內就是探討冰和雪的形成過程……雪影!他一直渴望多瞭解雪影一些。「但老師,這也用不著要我上台致詞吧?你知道我是個不擅言詞的人。」
「什麼不擅言詞,浩介,別想騙老師,老師又不是今天才認識你。」渡邊校長放下咖啡杯道:
「走吧,時間快到了,我該去主持開學典禮了。浩介,一起來!」
渡邊捉住浩介的手,不由分說地硬將他拖出去。
所有的學生都已進入禮堂,雪子和好友由香子排在新生隊伍內,由香子一直興奮地東張西望,壓低嗓音道:
「雪子!有好多男孩在偷看你吔!」
身材纖細、容貌清麗若芙蓉的雪子有股不沾俗塵的美,永遠是人群中最吸引人的一個。
「是嗎?你太敏感了吧?」雪子淡淡一笑,從小到大,追求她的男孩一直沒有斷過。但不知為什麼,她就是無法對那些男孩產生半點異樣的情愫,在雪子眼中,他們只是單純的學長、同學……莽莽撞撞的小毛頭……
冥冥之中,她有一股極強烈的感覺,與自己相戀的對象絕不會是眼前這些男孩子,一定會有一個人,一個極特別、極特別的人,會翻越千重山、跋山涉水地來與她相遇。
平靜的心湖中有股奇異的波動,她一直在期待……
浩介跟著渡邊校長,由禮堂側門走入後台,驀地,一股驚天動地的悸動直襲向他……
他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及時扶住牆壁……這麼強烈、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悸動……多像……昨天在茶屋中,驚見那群女學生時……
一模一樣的震撼!
是她嗎?真的是雪影嗎?浩介一顆心猛烈地狂跳,昨天的驚鴻一瞥中,他並未詳細看清那女孩的容顏,他更怕那一切只是自己太思念雪影所產生的幻覺。
但,那股直揪心肺的撼動是那麼強烈,直接喚醒他沉睡已久的柔情……浩介的喘息開始變得激烈急促……真的是她?是雪影……
她……在禮堂內?
渡邊校長已準備上台主持開學典禮了,不經意地回頭—望,立刻詫異道:
「浩介?你怎麼了?臉色這麼蒼白?」
「我沒事,」浩介勉強微笑道:「老師,別擔心我,我喝杯水就好了。」
「我馬上叫人再給你一杯咖啡,」渡邊校長立刻吩咐一旁的秘書。「浩介,別太緊張,台下都是你的學弟學妹,以輕鬆的心和他們聊聊就可以了。」
渡邊校長拍拍浩介的肩,便匆匆走至前台。
校長開始致詞了,原本吵鬧的禮堂也瞬間安靜下來。浩介深吸口氣,緩緩地拉開布幔……
他只是想看看,台下學生的情形。
他完全沒有預料到,另一股更狂野猛烈的震撼直直襲向他——
他看到她!
數千名學生之中,第一個跳入他視線內的,便是那張在他夢中盤回千遍、萬遍的容顏!
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
雪影!
他的雪影!
雪子也看到他了。
兩人的目光直接相遇。
由香子還在她耳畔叨叨絮絮地不知講些什麼;但剎那之間,雪子的腦中、耳中全一片真空,她聽不到任何聲音,沒有任何感覺,只是呆呆地、一動也不動地僵坐在椅子。
全身上下似乎只剩視覺,雙眸狠狠地、用盡所有力氣般與他深不可測的黑眸糾纏……糾纏……
她感覺自己的手指一片冰冷,腦中似有一座火山爆發,轟隆隆地噴出滾燙的熔漿……短短幾秒中,許多奇異的畫面在她眼前飛掠而過……
初相見……她著一襲八重櫻的和服,羞澀地承受他熾熱的眸光……暴風雪之中,她不顧一切地墮入凡間救了他……楓紅似火的層雲峽內,他緊擁著她,在她耳畔低一語:「笑一笑!這是我們的蜜月旅行。」……冰天雪地中,他在大雪中狂奔、一遍又一遍地嘶吼:
「我等你——小雪!別忘了我們的來生!我——愛——你——永——遠——愛——你——」
一顆晶瑩的淚珠,直直滴落在雪子手上,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掉淚?為什麼全身發抖?她更不明白眼前這快速掠過的奇異畫面是怎麼回事?
她只知道,她的眼睛無法離開布幔後的高大男人!體內有把熊熊烈火在焚燒……她想哭!想哭!強烈地想痛哭!想直奔進那男人懷中痛哭!